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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頂上空的愛情免費閱讀(張小凡鄭凱)小說

時間:2022-04-14 18:49作者:鄭凡 標籤: 其他小說 小凱 鄭凡

簡介:本書是長篇小說
默認卷(ZC) 第一章 上海最後的探戈

精彩節選


夜幕降臨,黃浦江兩岸的燈火像遭遇了猝不及防的病毒發作,剎那間全亮了。

霓虹燈川流不息地蹦跳着慾壑難填的城市**,十里洋場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的光影在鄭凡的視線里跌宕起伏層出不窮,去城隍廟的路上,鄭凡對同學老豹說,「黃浦江江面上怎麼有一種哈根達斯的奶油味和死魚的腥味」。

老豹說,「上海是哈根達斯,我們是死魚。」

鄭凡和老豹約好了在城隍廟門口等同宿舍的小凱一起回徐家匯的華東大學。

小凱下午去浦東跟女朋友最後攤牌,其實是女友找他攤牌。要不是為了將女友上次遺忘在宿舍里的一雙**還給她,他壓根就不會去,連牌都沒有了,有什麼可攤的?可被踹了的小凱不想此後的歲月里留下女友的任何愛情遺產,包括一雙**。

鄭凡在一年前的某個黃昏曾經預言:一個想留上海,一個想找個研究生男友裝點門面,你們之間的功利主義愛情必死無疑。

鄭凡、老豹、小凱他們當初考進華東大學的時候,是抱着紮根上海來的,可三年下來,他們發現這完全是一廂情願的痴心妄想。畢業前一年除了做論文,三個自以為混出人樣來的研究生盲目而自負地在上海尋找任何可能的落腳點,然而,他們想留上海,上海卻不想留他們。上海的高校連博士生都難留下,名校和海歸的博士還得看哪個廟裡出來的,鄭凡有些絕望地對老豹和小凱說,「像我們這類古代文學的碩士生,只能留在古代的上海。」在一個暗無天日的夜裡,夜不能寐的三個同學躺在蚊帳里討論到下半夜一致認為:上海要是二百多年前的漁村就好了。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三個被上海拒絕了的研究生不管嘴上冒充多麼瀟洒,感情上還是受了重創,內心裏很失面子。論文答辯已經通過,等待畢業典禮的心情如同等待着自己的葬禮,因為儀式一結束,他們在上海就算徹底死去了,戶口、學籍、飯卡、連同他們的圖書借閱證統統作廢,所以在上海最後的這段日子,他們相當於自己料理自己的後事,心情是一個比一個糟糕。小凱去浦東料理愛情後事,他的愛情被一雙**活活勒死;老豹下午去延安路一家廣告公司討要課外推銷「腳氣靈」的勞務費,可公司失蹤了,兩百塊錢勞務費沒拿到,還倒貼了四塊錢公交費,鄭凡不忍心看到老豹對着色彩凌亂的天空無濟於事地破口大罵,一見到老豹就安慰他說,「等小凱來了,我們到城隍廟吃小籠湯包,我付錢!」

鄭凡的心情相對要好一些,他在網吧跟一個不曾謀面的外地女網友纏綿了整整一個下午,女網友在網上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要是不來見我,我後半輩子唯一奮鬥目標就是做一個出類拔萃的女騙子,把天下所有的男人全都坑得找繩子上吊。鄭凡在屏幕上敲了一個笑臉,匆匆下線了。

其實鄭凡比老豹和小凱更想留在上海,父親是皖西大別山裡的一個失業了的鄉村木匠,他在一貧如洗的黃昏喜歡跟鄉鄰們吹噓,「我家小罐子(鄭凡小名)大上海的研究生,大知識分子,方圓五百里的城市要想請他回來,沒一個能請得動他。」捧着飯碗的鄉鄰們聽得張大了嘴,嘴裏灌滿了滲進松葉和竹葉味道的晚風。

在父親不切實際的煽動下,鄭凡必須以最艱苦卓絕的努力來滿足父親的虛榮心栩栩如生。最後這一年裡,四處找工作的鄭凡幾乎成了上海的一個會吃飯會喝酒的電子地圖,從浦東到浦西,從嘉定到松江,大街小巷、公交線路、地鐵換乘、票價高低,他信口開河萬無一失。然而,他找工作的努力越大,受到的打擊就越深刻。一家營銷策劃公司的老總從相貌上看基本上就可以斷定是一個江湖騙子,他很輕浮地翻看着鄭凡的求職簡歷,漫不經心地感慨着,「誰想出的餿主意?弄這麼個古代文學專業,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不研究活人,專研究死人,你來會壞了我們風水的。」鄭凡本想回一句「你門口的牌子應該換成算命公司」,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真正讓鄭凡絕望的是一家房地產公司的人事部經理,那個化妝很不得體聲音和牙齒卻很好的女人,有意無意地流露出過氣女明星的氣質,她用猩紅的舌頭卷着比舌頭更加猩紅的嘴唇,「很抱歉,我們老總只喜歡古代瓷器,不喜歡古代文學。」

上海是一座對外國人和有錢人開放的城市,港台明星、外商巨賈、大款小秘們都來了,他們在「湯臣一品」買均價三千萬一套的房子,居然輕鬆得就像買均價三毛錢一根的黃瓜。那些錢多得成了累贅的富豪們往黃浦江兩岸一站,博士生都別想湊在他們身邊喘氣,像鄭凡這類冷門專業的碩士生要是賴在上海再不走的話,要麼是準備打一輩子光棍,要麼就是準備進精神病院,就算碩士鄭凡能留在上海的中學當老師,按老豹的話說,你這個外鄉人要是能在上海買上房子,娶上老婆,那就相當於塔利班攻克了華盛頓並躺在白宮草坪上喝起了「嘉士伯」啤酒,簡直就是睜着眼睛做夢。

鄭凡覺得自己是上海這座大都市裡的一顆假牙。這種毀滅性的感覺相當糟糕,於是,最近這兩個月里,鄭凡不再去找工作,而是一頭鑽進了網吧,他把一腔怒火全都發泄到了虛擬的網絡上,他在網絡遊戲中殺人放火、偷盜搶劫、包養女明星,一種報複式的快感猶如死裡逃生,可到後半夜的時候,鄭凡突然又陷入了巨大的空虛和恐懼之中,他覺得這種頹廢和沒落的情緒只能讓下一個夜晚更加黑暗,可天亮後還得吃早飯。於是鄭凡在網上搜索上海之外的城市,這部小說開始的時候,鄭凡的工作和女友居然在網吧里已經落實了。

鄭凡、老豹和小凱在城隍廟門口接上頭的時候,已是晚上七點多鐘了,潛伏在夜幕中的一些窗口裡漏出了《新聞聯播》的聲音,新聞里的生活酒足飯飽歌舞昇平,整個上海都在吃晚飯,鄭凡肚子里飢腸轆轆的感覺異常尖銳,痙攣的腸胃正聯合造反。「再不吃飯就要腸穿孔了!」老豹說。

三人直奔城隍廟小吃街,半路上,鄭凡摸了摸自己空虛的口袋,他有些猶豫了,「我還是請你們到學校門口吃牛肉麵吧!」南翔包子一籠要八塊,一人吃兩籠肯定不夠,而鄭凡口袋裡總共只剩下三十塊錢。

被女友活踹了的小凱將手機信息打開,伸到鄭凡的鼻子前,「到城隍廟吃湯包,信息是你發給我的!」

老豹說,「錢不夠的話,我來湊好了!」

城隍廟的夜晚比白天更加荒誕和浮躁,來路不明的各色人等難民一樣地將狹窄的老街塞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情緒高漲地陶醉於這種混亂的繁榮和盲目的激動,好像人活着要是不找個慘不忍睹的地方自殘一回就算沒活過。城隍廟店鋪里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靠着老字號撐腰,無一例外地都標出瞞天過海的價格,商家面對着灰燼般的人群,心中有數地穩坐在櫃檯後面想像着古代姜太公釣魚的場景。

賣湯包的店門前排了一長串隊伍,食客們噎着口水眺望着遠處的湯包熱氣騰騰並堅持着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決心。鄭凡對小凱和老豹說,「這麼多魚排着隊等着去咬鉤!」

小凱看鄭凡找借口逃避請客,話說得很刻薄,「鄭凡,你什麼意思?我請你吃好了!」

老豹拍了拍小凱鬆軟的肩,「你被婷婷蹬了,怪不得人家,是你沒本事留在上海,你還頭頂着研究生虛假的光環把人家身子佔了,不要弄得這麼氣急敗壞痛不欲生的樣子,沒勁!」他拽着小凱的胳膊,「走,回學校大門口吃牛肉麵!」

這天晚上後來沒吃成牛肉麵與一條狗有關。

三個貧窮而自負的上海棄兒離開了上海的小籠湯包後漫不經心地折轉到豫園九曲橋上,像是最後一次憑弔上海的遺容和城隍廟的夜色,他們拖着飢餓的身子,邁着蹣跚的步子,在九曲橋雜亂無章的人群中隨波逐流。這時,一條捲毛獅子狗咬住了鄭凡的褲腳,鄭凡一驚,本能地抖腿甩開獅子狗,可獅子狗又嗷嗷地怪叫着咬住了鄭凡的褲腳,鄭凡有些犯難了,「纏上我了,老豹,怎麼辦呢?」老豹還沒說話,小凱抱起獅子狗說,「帶回去,剝了皮燉狗肉湯喝!」課餘時間曾經到寵物醫院推銷過狗營養食品的老豹對狗有些研究,他從小凱懷裡搶過獅子狗,「這是條純種德國寵物狗,一條狗的價錢比農民工一條命的錢還要貴,哪是給你燉湯喝的!」舉步維艱的人群中有人說,「聚寶齋那邊一個女的懸賞一萬塊錢找走失的寵物狗,女主人哭得一塌糊塗,比死了娘老子還傷心。」又有人插話,「這年頭,有的人是寧願養狗,也不願養娘!」

鄭凡在去城隍廟聚寶齋的路上想法很樸素,既然這條狗幾乎要逼出人命來,趕緊將狗還給主人,他並沒有想到用狗去換一萬塊錢,下午沒要到工錢的老豹說,「一萬太高了,給個一兩千就夠了」。小凱心有不甘,「最少給三千!」

他們趕到聚寶齋門口時,一個穿着時髦的三十來歲的少婦已經哭得沒有力氣出聲了,她軟軟地倒在一個看上去顯然是女傭的少女懷裡,像一條正在作繭自縛的蠶。見到老豹抱着獅子狗來了,她一下子從女傭的懷裡觸電似地跳了起來,她搶過獅子狗,悲喜交加地抱着狗如同抱着久別重逢的親人或情人,「莎莎,你好狠心呀,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跟你一起去了!」叫莎莎的寵物狗顯然沒有主人激動,它睜着一雙狗眼很迷茫地看着城隍廟璀璨的燈火。

小凱見美麗的狗主人抱着狗絲毫沒有感謝的意思,他指着麻木不仁的美麗少婦說,「你這狗是我們主動給你送過來的,不是我們偷走的,對不對?」美麗少婦進一步抱緊獅子狗說,「不是你們偷的,怎麼在你們手裡呀!」

鄭凡和老豹一聽這話都火了,鄭凡說,「明明是我們學雷鋒做好事,你怎麼能血口噴人!」

老豹捋起袖子衝上去發難,「憑什麼說這條狗就是你的?把狗戶口本拿來我看看!」

這時,旁邊一個女隨從模樣的女子從包里抽出幾張百元大鈔往鄭凡手裡塞,「雷鋒都去世那麼多年了,說學雷鋒就顯得虛偽了。看你們幾位兄弟像是學生,有文化的人,知識分子,不會為一條狗的戶口吵到天亮的,對不對?這幾張錢拿去,買幾瓶水喝!」

鄭凡正在猶豫着,老豹一把抽過錢,「你不要錢,就真成了偷狗賊。拿着,不買水,買酒喝去!」

在他們為幾張百元大鈔拉拉扯扯中,鄭凡手裡的一個紙質文件袋掉到了地上,氣頭上的三個人竟渾然不覺。袋子裏面有一篇已經通過答辯了的碩士論文打印稿和一份已經失效了的求職簡歷。

三人相互挽着胳膊,團結一致地向城隍廟外走去,出了城隍廟大門,老豹數了數送狗的賞金,「六百!」

小凱耿耿於懷地說了一句,「明明說懸賞一萬,才給了六百,跟着這麼個不講信用的主子,獅子狗還得跑。」

他們在福佑路一個燈光和桌椅都比較簡陋的小酒館坐定,點了一份紅燒雞、一份紅燒魚、一份紅燒肉、一份西紅柿炒雞蛋、一盤涼拌紅蘿蔔絲,菜上齊了後,老豹突然有了驚人發現,「怎麼都是紅的?」

鄭凡說,「紅象徵著革命。」

失戀的小凱總覺得自己的心裏在滴血,說話依然不改刻薄,「紅象徵著血腥和暴力!」

鄭凡撬開一瓶白酒給每人倒了滿滿一茶杯,「酒是白的。」

小凱說,「白色象徵著死亡!」

鄭凡不喜歡小凱這種酸歪歪的情緒,但他還是跟小凱碰了一杯,「我堅信,失戀只是一個開頭,狼狽不堪的日子還長着呢。」

懷揣着六百塊巨款的三個研究生並沒有感念一條誤入歧途的狗帶給他們一桌子豐盛的酒肉,而是反覆盤點着他們懸而未決的將來,已經結過婚的老豹準備回四川老家小縣城,老豹原先在縣裡的市容執法隊專門負責對亂擺攤點的窮人拳打腳踢,因下手不狠,經常遭到批評,老豹白天上街打人,晚上鑽進宿舍啃古代文學,啃了五年才考上研究生,雖然沒能借研究生跳板把鄉下的老婆帶到上海來,但他相當樂觀地估計回去後不會再讓他到大街上大打出手了,據老豹自作多情地分析,他回去後極有可能坐在辦公室寫亂擺攤點者被打的總結材料,畢竟小縣城裡研究生沒幾個。

小凱說,「寫材料也是幫凶,跟直接打人差不多!」

老豹爭辯說,「連間接都算不上。」

小凱在老家江西的一所技工學校找到了一份教語文的工作,原先的語文老師因為沒評上副高職稱上吊自殺了,老豹反唇相譏說,「這相當於捧起了死人的飯碗!」

小凱反擊說,「讀古代文學專業的都是吃死人飯的,你也一樣!」

同學之間喝了酒後免不了相互開涮,這幾乎就是另一道下酒菜。

說起鄭凡的去向,老豹說了兩個字,「幼稚!」小凱說四個字,「還在做夢!」

鄭凡要去廬陽市文化局藝術研究所,不是為了去研究藝術,而是為了跟一個不曾謀面的女網友打賭,老豹說,「網上的東西你也信?二十多年白活了,研究生白念了,將來你被騙得鼻青臉腫後,別說我這個當老兄的沒提醒過你。」

小凱對鄭凡說,「你已經決定了?」

鄭凡說:「沒決定的事,我不會拿出來說!」

小凱說:「跟女網友生了兒子,別忘了告弟兄們一聲!」

老豹說如果跟女網友生了兒子,那也是別人的兒子,小凱附和說自己現實中的女人都沒按住,你還能把電腦屏幕里的女人肚子弄大?別做夢了!

鄭凡大度地拍着小凱的肩,「被上海弄堂里小姑娘踹了,挺沒面子的,巴不得所有人跟你一樣凄慘,我能理解。」

酒足飯飽後,一結賬,三百零八塊,跟小店老闆討價還價了足有二十八分鐘,那位白胖的女老闆才同意少收八塊錢。老豹將剩下的三百塊錢準備一人一百平分了,鄭凡說,「留着吧,離開上海前,我們跟張老師還有個告別晚餐。」張老師張伯駒教授是他們的研究生導師,中國現當代楚辭研究自游國恩、陸侃如之後,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在華東大學站下公交車的時候,已過了夜裡十點。起霧了,燈光和街市變得模糊,喝得微醺的鄭凡老豹小凱拖着笨重的身子,穿過濕漉漉的霧氣,急趕着回宿舍睡覺,而對這座城市的許多有錢人來說,他們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鄭凡說窮人和富人的身份是根據睡覺的時間來確定的,老豹望了一眼學校門前馬路上呼嘯而過的小汽車,「小偷夜裡也不睡覺。」

小凱說,「有錢人跟小偷在本質上是自家弟兄。」

還沒走進校門,鄭凡的手機響了,小凱說是不是女網友懷孕了,老豹說小凱你不能把失戀當做心理陰暗的借口,馬路上很吵,鄭凡沒搭理二人,捂着耳朵接電話,鄭凡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里雖看不出什麼變化,但聲音卻是像着了火冒着煙,「什麼?派出所的也來了!」

鄭凡合上電話,一時還沒緩過勁來,他望着霧靄中動蕩的燈火發獃。老豹和小凱問怎麼了,鄭凡說,「學校保衛處打來的。麻煩大了!」

深夜學校保衛處燈光慘白,校保衛處處長、派出所所長、文學院院長、研究生院院長全都來了,他們的臉浸泡在慘白的燈光里,像一張張白紙,沒有溫度,更感受不到溫暖。老豹見這情形,插科打諢了一句,「研究生三年了,頭一回見到這麼多大領導。」這並不是一個開玩笑的場合,所以老豹企圖活躍氣氛的話像是一粒石子扔進了黃浦江,無聲無息。

屋裡的氣氛像是一個靈堂。

一個操江浙普通話口音的老頭最起碼有六十歲開外,他身穿絳紅色休閑西裝、腳上套了一雙白皮鞋,手腕上的金鏈粗如麻繩,這種不合時宜的裝束顯然是想在渾水摸魚的錯覺中冒充年輕,他在邏輯混亂的漫長敘述之後,一口咬定鄭凡他們三個,「偷走了狗不說,還敲詐勒索了六百塊錢,莎莎的腿被這三個王八蛋打傷,感染髮燒了,眼下正在寵物醫院搶救,莎莎在ICU病房裡好可憐,好可憐,明天手術成功好說,出一點差錯,我跟你們沒完!」漲紅着臉的老頭手裡舉着鄭凡在城隍廟丟失的求職簡歷,「要不是這上面有通訊地址和電話號碼,你們就溜之大吉了!」

鄭凡這才知道下午帶出去的文件袋不見了,他對情緒誇張的老頭解釋說,「獅子狗在豫園九曲橋上咬住我的褲腳,甩都甩不掉,是我們主動送過去的。就算我們想在城隍廟偷東西,也不會偷狗,更不會傷狗,我們沒必要跟狗過不去。」

老頭不知哪裡來的底氣,聲音像是從槍膛里迸發出來的,「你知道莎莎值多少錢嗎?六十萬從德國買來的,汽車軋死一個人才賠二十萬。」

小凱忍不住了,他攥起拳頭衝上去做出準備動手的架勢,「你是不是想說,你的一條狗值我們三條命?」

老頭犟着笨重的腦袋,「這是你說的,我沒說。」

老頭身邊的光頭保鏢對衝上來的小凱簡單地推了一掌,小凱就很利索地跌坐在保衛處生硬的水泥地面上。

不服氣的小凱從地上爬起來要上前論理,保衛處長和派出所長拉住了躍躍欲試的小凱。

鄭凡繼續耐心地對老頭循循善誘,「老人家,這事我們當場已經跟你女兒解釋清楚了!」

老頭很失態地拍響了桌子,「那是我太太!」

見過世面的老豹按住老頭過於衝動的胳膊,「很抱歉!我們實在想不到你太太長得比你女兒還要年輕漂亮。」

老頭捋起袖子,火氣衝天地揮舞着乾枯的胳膊,毫無道理地吼叫着,「你又不是我孫子,你怎麼知道我女兒不漂亮?」

保衛處長、派出所長、文學院長、研究生院院長都勸雙方保持冷靜,大家要是都這麼衝動,此事就不好解決。

在多方干預和勸說下,控辯雙方總算貌合神離地坐到了談判桌前。

後來,大家都看出來了,這完全是老頭一次無中生有的尋釁滋事,甚至是某種無賴式的囂張。老頭是溫州的一個皮具商,獅子狗是送給他第三任太太的禮物,第三任太太包養了八年才升級為正式夫人,六十開外的溫州皮具商自是寵愛有加,這位扶正不久的川妹子在聚寶齋買南非鑽戒時跟店家討價還價時間過長,熱愛自由的德國獅子狗也許是受不了持久的冷落,也許是經不住城隍廟炫麗燈火的引誘,就擅自開小差溜了,開溜的路上被擁擠的人群踩傷了腿,所以老豹抱回來的實際上是一條受傷的獅子狗。川妹子太太和她身邊的兩個女傭為了掩蓋對獅子狗看護的失職,就發揮集體的智慧,就共同虛構了一出在聚寶齋買鑽戒時狗被偷的故事忽悠皮具商老頭,而且信誓旦旦地說三人中有擋視線的,有擠在身邊打掩護的,反正沒到十秒鐘,莎莎就不見了,莎莎在反抗被偷過程中還被他們暴力致傷,三個小偷是在聽說了城隍廟的每個出口都被保安守住盤查後,才被迫將莎莎送了過來,臨走還不忘順便敲詐了六百塊錢。喝了一斤多白酒的皮具商一聽這話,立即報案,警方本來不想管這件狗事,可後來接到了上面的一個電話,就不敢怠慢了。皮具商目前正在上海炒房,既炒樓花,也炒現房,據他自吹自擂,他在黃浦江邊跺一腳,上海樓市就會冒汗。其實皮具商並沒有這麼牛,只是有錢能使磨推鬼,他確實讓上面為這條狗打了電話,讓一屋子的人在這個夜晚為一條狗而不得安寧。

喝多了酒的皮具商提出的要求不僅無理,而且無恥,他說敲詐勒索錢財一事,警方怎麼認定就怎麼處理,眼下最要緊的是鄭凡他們三人今天夜裡必須去寵物醫院的ICU病房為狗守夜,等狗轉危為安出院後,再根據狗受傷害的程度解決狗的醫療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等相關問題,皮具商撂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們必須向我太太道歉!不要以為讀了幾天書,就了不起了,說老實話,老子小學沒畢業,你們給我倒尿壺,老子都不要。」

當年在城管打過人的老豹曾經賭咒發誓說讀研究生後徹底金盆洗手不動任何人一個手指頭,可聽了皮具商這話後,他潛伏的野性被喚醒了,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了過去,「我操你媽的,你這個文盲加流氓,簡直就是人渣!」

皮具商頭一偏,白瓷茶杯連同茶杯上美麗的山水在保衛處的牆上碎了,人沒傷着,雪白的牆壁受傷了。皮具商的保鏢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地掄圓了胳膊直撲過來,在城管接受過訓練的老豹,用腳輕輕一撥椅子,撲過來的保鏢正好撞到了椅子上,派出所長和保衛處長將保鏢死死抱住,派出所長說,「你們要是再這麼鬧,我們就不處理了,你們上法庭好了!」

文學院林院長和研究生院齊院長看雙方都酒勁十足地飊上了,就分頭滅火,文學院林院長跑到門外給導師張伯駒教授打電話求他過來勸勸三個學生放棄對抗,研究生院齊院長對皮具商說,「你提的要求可以慢慢商量,但前提是不能動手。」保衛處長和派出所長都附和說不能動手,這相當於一次投票表決,表決的結果迫使雙方偃旗息鼓。

沒人說話了,屋內是逼人的寂靜,能聽得到他們酒後的喘息聲粗魯而混亂。

張伯駒教授趕到的時候,事件的處理已接近尾聲。派出所長和保衛處長意見高度一致,他們也看出了一些眉目,於是很明確地對皮具商說,「讓三個研究生給你的狗守夜是不可能的,你不能想當然地就說狗是三個研究生打傷的,偷狗更是無稽之談,我們不相信,你酒醒了後也不會相信。我們要證據,不要推理。現在,我們能調解的是,說服三個研究生把六百塊錢退還給你!」

鄭凡據理力爭,「六百塊錢是她們主動給的,不是我們要的。」

小凱揉着扭傷的腰幫着腔,「六百塊錢退給他,栽贓偷狗和勒索錢財就鐵板釘釘了。」

派出所長說,「六百塊錢退給他,並不是說你們就偷狗了,而是表明你們不僅拾物不昧,而且潔身自好。」

老豹說,「我們把狗還給失主,失主主動塞給我們幾張票子,我們怎麼就不潔身自好了?」

這時,他們看到了導師張伯駒教授進來了,眼睛都看着導師,像是看着黑暗中的路燈,或絕望中的救命稻草。

清瘦而淡定的張伯駒教授很平靜地說了一句:「君子不食嗟來之食,把錢給人家!」

說著轉身就走了。

喝酒花掉了三百,鄭凡老豹小凱三人將身上所有口袋翻了個底朝天,加上剩下的錢,只湊夠了五百六十塊錢,還差四十塊,文學院林院長從口袋裡掏出四十塊錢,遞到鄭凡手裡,「拿去,不用還了!」

皮具商接過錢的時候語無倫次地說了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一切繳獲要歸公,不調戲婦女,不虐待俘虜。」

派出所長看着神情古怪的皮具商,搖了搖頭。

皮具商跟保鏢走到保衛處外面「奔馳」車旁時,一陣夜風吹來,他用拳頭砸了砸自己的腦袋,問保鏢,「這是什麼地方?」

保鏢說,「華東大學。」

滿嘴酒氣的皮具商老頭看了一眼黑暗的天空,「我們到這來幹嘛?」

一個月後,鄭凡、老豹、小凱畢業了,畢業典禮還是挺感人的,並不像他們事先想像的那樣成了青春的葬禮,大家穿着黑色的學位服戴上碩士帽,合影拍照,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很是開心。鄭凡說穿上這行頭像牧師,老豹說像教父,依然沉溺於上海失敗愛情中的小凱說像汪偽政權里的黑狗子偽軍。

照完相的時候,天下起了雨,學校廣播喇叭里不知誰點了一首李叔同作詞的童聲合唱歌曲《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幽暗的天空下,雨聲、歌聲遙相呼應地的渲染出一種生離死別的傷感的情緒,不知誰第一個帶頭哭了起來,哭聲迅速傳染給了每一個畢業生,他們在雨中的草坪上抱在一起,哭成一團,不知是對上海的留戀,還是對未來的絕望。而此刻的鄭凡卻是出奇的平靜,他甚至覺得同學們有些矯情,他摟着哭得骨架鬆懈的老豹和小凱的肩,「我們不是說好了的嗎,從今往後,按西點軍校第二十二條軍規的第二條執行,怎麼說來着的?」

老豹小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雨水,跟着鄭凡一起發誓,「向前,沒有任何借口!」

一道刺眼的閃電鞭子一樣抽向城市狹隘的天空,緊接着一聲炸雷在破棉絮狀的黑雲後面引爆,雷聲似乎炸碎了整座城市,所有的畢業生都跑到教學樓的走廊上躲雨,他們驚魂未定地望着深不可測的天空一籌莫展。

離開上海的告別晚餐是導師張伯駒教授請的客,吃飯的氣氛比較輕鬆,閑聊的時候,他們甚至不着邊際地討論起了城隍廟事件的性質究竟是人欺負了狗,還是狗欺負了人,導師說是人欺負人,富人欺負窮人,與狗無關。畢業後三個弟子沒有一個繼續研究楚辭,導師張伯駒教授很寬容弟子們無奈的選擇,師生的共識是,這不是一個做學問的年代,所以讀研究生的主要任務不是學知識,而是學做人,學會了做人後,再謀一個養家糊口的飯碗。

導師跟三位弟子碰最後一杯酒的時候,才說出了對弟子們的忠告,「屈原精神,孔孟思想,雖昭示於天下,卻不能規範天下,僅是中國知識分子的精英想像和夫子之道,然而這絲毫不會動搖中國知識分子幾千年如一日般杞人憂天兼濟天下的努力,你們可以不研究楚辭,但不可忘了『長太息掩涕淚兮,哀民生之多艱』的人之良知、心之向善、道之擔當。」

告別晚宴的第二天,三位同宿三年的研究生各奔東西,他們在上海火車站分別的時候並沒有流露出憂鬱和傷感,好像下學期還要回來一樣,很輕鬆地握手道別,小凱在檢票口甚至還搗了鄭凡一拳,「你欠我和老豹一頓城隍廟湯包!」

屋頂上空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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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鄭凡類型:其他小說狀態:連載中

簡介:本書是長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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