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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腰短篇合集免費閱讀(劉荷香簡歷)小說

時間:2022-04-01 18:02作者:張荷香 標籤: 劉洋 張荷香 現代言情

都市、情感、總裁、校園、古典……短篇小說合集
第7章 我的爸爸是同性戀

在劉家村裡,張荷香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都是個體面的人。

張荷香命苦。剛嫁過來沒多久,劉老頭參軍去了。半年沒回來,回來的時候,就只剩一捧骨灰。留着張荷香挺着個大肚子,一個人把兒子生下來,總算給老劉家留了個後。

張荷香沒改嫁。她聽人說,有了後爹,就有後媽。畢竟是自己肚子里出來的種,她心疼。一個寡婦獨自一人把兒子拉扯大,其中辛苦不用多說。好賴兒子長到二十多歲,張荷香又給兒子討了個媳婦。按她的話說,就是「這輩子的任務,總算完成得差不多了」。

按理,該是享福的時候了。然而老天爺偏偏喜歡跟人作對。張荷香六十歲那年,原本,一家人是打算在村裡擺流水席,辦上一場,也讓自家老娘熱鬧熱鬧。然而過壽當天,張荷香等來的不是兒子兒媳和孫子一家三口,而是同行的人,帶回的噩耗。

二十年後,張荷香還是忘不了那一天。這邊請來的廚子已經把酒菜擺好,半個村子的人都圍着她賀壽。這一圈熱鬧里,突然來了一個年輕人,慌慌張張打翻了放在地上的酸菜罈子,對她喊:「張嬸子,快去看看吧!你兒子來的路上出車禍了,正在醫院搶救呢!」

瞬間,張荷香再也聽不到耳邊的話。她身子晃了晃,被邊上的人趕忙扶住了。等她趕到鎮上醫院,已經是兩個鐘頭以後,只來得及見到兒子和兒媳的最後一面。

那時,兒子兒媳渾身是血,已經說不出話來。看着張荷香的眼神有痛苦,也有愧疚。倆人閉眼的那一瞬間,張荷香身子一軟,被邊上的護士攙住:「嬸子,你不能倒,還有孩子啊!」

張荷香聽了,魂魄才又強行歸了位。她顫顫巍巍問:「洋娃兒?」

「是,劉洋,劉洋還活着!」

劉洋是張荷香的孫子,剛剛八歲。車禍發生時,倆口子死命把兒子推出車外,也因此,除了骨折外,劉洋竟然沒有生命危險。

張荷香咬碎一口牙,眼淚順着布滿溝壑的面容淌下來。

是,她不能倒。兒子兒媳沒了,孫子還在。他已經沒了父母,不能再沒有奶奶。

張荷香寡婦身份,兒子也只是普通的打工工人。因此,當年為兒子娶的媳婦,自然也不會是太好的家庭。劉洋的醫藥費不夠,張荷香去親家那兒討,親家把門一關:「這是你們劉家的孩子,你得負責治,我沒錢!」

雖然只是骨折,但是骨折的地方是肋骨,再差一點,就戳到心肺。在醫院裏待一天,就是一天的錢。張荷香沒有積蓄,早在兒子成家時,她就掏空了為數不多的家底。她都六十歲的人了,大字都不識一個,早年養活兒子是靠出賣力氣。現在力氣也沒了,要救劉洋,怎麼辦?

短短几天,張荷香的頭髮就全白了。要強了一輩子的人,彎下腰,村裡頭一家一家去借錢。村裡人都知道她家的情況,這樣兩個沒有勞動能力的人,借了錢,靠什麼來還?所以有的人礙着情面還稍微借點兒,有的人就直接說自己家裡也難。張荷香知道,但是她能怎麼辦?咬着牙,她跟借了她錢的人道:「放心,我張荷香活着一天,這錢我就會還給你們!」

這話,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張荷香心裏清楚,人活一口氣,孫子,她要救,錢,她也會還。

有了借來的錢,劉洋總算在醫院做完了手術。為了孫子,張荷香連墓地都沒有餘錢為兒子媳婦買。在她的觀念里,人,是一定要土葬的,要是單火葬,那骨灰都飄了,沒了,沒根兒了。但是死了的人已經死去,活着的人還要活。她把兩盒骨灰放在自家堂屋的立柜上,老淚縱橫,對劉洋說:「這,就是你爹你娘!」

寡婦帶大兒子不容易。年老的寡婦要帶大孫子更難。劉洋是兒子留下來的唯一一個孩子,從前,兒子就跟自己說過,是打算送劉洋去上大學的,不想他再像自己一樣,靠着苦力求生活。

因此,雖然村裡頭有許多年輕人,讀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但張荷香還是一心要讓劉洋讀下去。

頭幾年還好些。義務教學,學費不貴。張荷香靠着給人家縫縫補補,好賴把日子過下去。但是從高中開始,劉洋轉到了鎮上寄宿高中,學費高了一大截。張荷香眼睛又不行了,看不太清東西,穿針都難。怎麼湊錢?張荷香只能想到一個辦法,撿垃圾。

每天,步行十里路,去鎮上的各個學校、餐館,用一雙布滿褶皺老繭的手去掏。到了黃昏,再把垃圾送到垃圾站賣掉,又步行回去。

劉洋高二那年,一個周末,照例回了劉家村看奶奶。張荷香做飯的時候,劉洋敏銳地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劉洋覺得不對頭,一把抓過張荷香的手去看,只見蒼老如樹皮的手掌心上,兩道幾乎見骨的劃痕赫然入目。

劉洋瞪着眼睛:「奶奶,這是怎麼回事?」

「沒事。」張荷香不自然抽回手,又往灶里添柴火。劉洋不依不饒:「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事瞞着我?」

張荷香被纏得沒辦法,說:「前兩天拾掇垃圾的時候,不曉得哪個把酒瓶子砸碎了放進去,划了手,已經沒事了。」

劉洋捧着那隻皸裂的手掌,喉頭髮酸,一時說不出話。

到了周一,劉洋照例去上學。張荷香也去鎮上拾垃圾。傍晚回到家,卻發現自家的燈亮着。

張荷香心裏頭一驚,還以為是遭賊了,正要轉身找人幫忙,就聽見劉洋在喊她。

「奶奶,回來了啊!」

「你怎麼在屋裡?」張荷香奇怪,進了屋,桌上已經擺好飯菜。劉洋把一雙筷子遞到她手上,笑着說:「奶奶,我想好了,不念書了。過兩天就出去打工,您也不用這麼辛苦。」

張荷香頓時呆愣住,半晌,身子抖起來,是被氣的。

「不念了?」她說。

「嗯,都跟老師說好了。」

張荷香身子一軟,癱到地上。

劉洋被嚇住,趕緊去扶她。張荷香捂着胸口,順了會兒氣,看着眼前的大小夥子,心中悲苦痛恨無處可發,順手抄起牆角笤帚就往劉洋身上打:「你個不爭氣的東西!誰讓你不上學的!」

劉洋不躲不動彈,咬着牙一聲不吭扛着。張荷香狠抽幾下:「你還念不念?」

劉洋紅着眼眶,從喉嚨里嘶吼出一句:「不念!」

「你!」張荷香氣不打一處來,往劉洋膝蓋後面狠抽下去:「跪下!」

劉洋撲通一聲跪下地上,正對着堂屋裡劉洋父母的牌位。

張荷香抖着手指着兩個黑白遺像,看着地上的劉洋,老淚縱橫:「你一句不念書,對得起你早去的爹媽,對得起我嗎!這個家,就剩你一個後,你要不還不爭口氣,我不如死了算了!」說著,丟下笤帚,竟然一腦袋要往牆上撞。

劉洋魂飛魄散,整個人趴在地上抱住張荷香的腿。張荷香半天沒動彈,半晌,緩緩轉過頭,眼神又空又恨。劉洋再也綳不住,長到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哭得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奶奶,我錯了,我念,我念!」

張荷香心裏一片悲苦,她慢慢跌坐到地上:「洋娃兒,不是奶奶硬逼你,奶奶半隻腳入土的人,一輩子也就這樣了,你不一樣……」

她手捂着臉,搖着頭。劉洋抱住她,張荷香感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已經被劉洋的淚水打濕。她緩慢而遲鈍地看了一眼這個家。家徒四壁,冷清蕭條。她從小被捧在手上的金孫,又怎麼能在這樣的家裡過一輩子?

劉洋嗚咽着不說話。張荷香緩了一會兒,到底是心疼,掀開劉洋背上的衣服,看着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紅痕,抖着手不敢碰:「洋娃兒,還疼不疼?」

「不疼。」劉洋擦一把淚,對張荷香儘力做出一個憨實的笑:「一點也不疼。」

劉洋爭氣。

其實退學一事過去後不過一年多,就是高考。劉洋自從回學校後,更加努力。雖然每周回來,張荷香都會去賣豬肉的那裡割肉做大菜,給劉洋補身體,但他還是見天兒地整個人凹下去。

臉頰瘦得有些脫形了,眼睛卻是黑亮的。手臂跟桿兒似的,一手往嘴裏扒拉飯,一手還捧着書。張荷香瞅着,心裏頭揪着疼,但又沒法去說,只能安慰自己,等高考完,就好了。

高考完,果然一切都好了。

劉洋的付出沒有白費,他考上了北京大學。

「北京大學!那可是在首都,第一流的,這個!」村裡的人一個個豎起大拇指,瞅稀罕物兒的瞅着劉洋。張荷香捧著錄取通知書。此時她手已經拿不穩東西,經常發抖,倒個水也會濺到桌上一大片。她這時用抖着的手捧著錄取通知書。不認識字,就讓劉洋在邊上,跟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好,好……」張荷香摘下老花鏡,抹一把耷拉的眼睛裏留下的渾濁淚水:「洋娃兒,你爭氣!」

劉洋看着奶奶,心中有無數話都說不出。他蹲到張荷香膝蓋前,抓着她的手:「奶奶,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努力讓自己長命百歲,等我畢了業,找到好工作,好好孝順你。」

張荷香眼淚又出來了。淚水砸到錄取通知書上,唬得她趕忙用袖子去擦。劉洋嘴角含着笑,看着她的動作,只覺一切好像都要苦盡甘來。

劉洋念大學的時候,張荷香就在劉家村裡,慢慢等着。

或許是前些年干慣了活計,猛地一停下來,有些不習慣。加上農村裡頭,房子都大,所以張荷香每天仍舊去撿垃圾。有時當天賣掉了,有時撿得太少,就先堆在屋裡頭,等着湊夠數了再去賣。

劉洋放假回來的時候,曾經不止一次讓她不要這麼辛苦。但張荷香閑不住。她說:「你不知道,人一老了,要停了,就真不行了。趁着能動,多動動,挺好。」

劉洋說:「現在城裡頭的老太太,都跳什麼廣場舞,要不你也跟着學學,也不會累着自個兒。」

張荷香「好」「好」的應着,到了下一次劉洋回來的時候,照樣還是一屋子垃圾。

劉洋知道說了沒用,也只好隨她去。只是叮囑她要注意身體,別捨不得花錢。

四年時間轉瞬即逝。張荷香已經七十五歲。這樣的年紀,放在劉家村,也是很大的了。她的耳朵近來越發不好使,腿上也有些骨刺,一動彈就疼得厲害。

劉洋畢業時沒回劉家村,在北京找了工作,公司不放假就回不來。「500強!外企。」他在電話里跟張荷香說:「就是外國人開的廠子,特別賺錢。」

張荷香笑呵呵地應着,其實只能囫圇聽個差不多。有的東西她不理解,有的話她也聽不太清。

劉洋說:「再等兩年,我這邊安頓地差不多了,把你也接過來,咱們一塊住。」

張荷香年紀大了,不太想遠行,也不太敢換新環境。劉洋就勸她:「你一個人在村裡,我怎麼能放心?你要不過來,就是存心不想讓我好好工作。」

張荷香知道劉洋的意思,心裏滿漲漲的。她給堂屋裡的牌位上了兩炷香,念念叨叨:「你們啊!真是生了個好娃兒啊!保佑福氣都到洋娃兒身上,讓他順順利利……」

張荷香覺得,自己真的是挺過來了。當年欠下的村裡人的錢都已經還上,洋娃兒也眼見着越來越好。

村裡的人都知道自己教出了個北京大學的孫子,見了面,那都是豎大拇指的。還會寒暄說:「洋娃兒啥時候把你接到北京去住?」張荷香笑呵呵的,只覺自己真是老來得福,這輩子,算是行咯。

劉洋回來的那天,是一個夏天的正午。

張荷香正眯着眼睛在院子里曬太陽,迷迷糊糊地,被一聲喊叫醒,睜眼,就看見自家大孫子,大包小包站在她跟前。

「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張荷香奇怪,自從工作後,兩三年了,劉洋都只有十一和過年有假能回幾天。現在正是六月。

劉洋含混說了兩句,笑着把東西抗進屋,一件件掏出來給張荷香看。有老年奶粉、燕窩、補品,還有衣服、鞋子,甚至還有幾件看着就貴的床單、一個鑄鐵的大鍋。

「拿這些東西回來做什麼?」張荷香摸着鍋,心裏奇怪。一年前,劉洋就跟她說,明年就能把她接過去了,現在還買這些東西,不是糟蹋錢嗎?

劉洋頓了一會兒,沒有說話。半晌,開口道:「奶奶,你以後要長住在這裡,這些東西你捨不得買,我給你買了,你生活也能方便些。」

張荷香張着嘴,不明白。劉洋低下頭,看着眼前這個身高只到他胸口,近些年還越發萎縮的老人,喉頭翻滾,又強壓下去,擠出一個笑:「我在北京……談了個女朋友。」

張荷香掉了一半牙的嘴就樂起來:「是嗎!我的洋娃兒也到了要談朋友的時候了,咋沒帶回來看看?」

劉洋說:「我那女朋友,是有錢人家的獨生女。我要想跟她結婚,就不能讓她知道,我有一個……在村裡撿垃圾的奶奶。」

最後那幾個字,劉洋一字一頓,艱難地,到底說了出來。

張荷香的癟嘴蠕動兩下,在她沒意識到的時候,就有渾濁的老淚,從她眼眶裡滾出來。

「你這是……嫌棄奶奶了?」她問。

劉洋沒說話,轉過身去。張荷香顫巍巍走過去,走到他面前,又去摸他的臉:「洋娃兒,你這是,要丟下奶奶了?」

劉洋再也綳不住,一把抱住張荷香,嚎啕大哭:「對不對,奶奶,我沒辦法……我沒辦法!」

張荷香被他抱着,整個人好像沒了魂魄,只覺頭有些陣陣地發暈。半晌,她伏在劉洋背上,低低笑出聲來:「好哇,好哇,我的洋娃兒,這回也是要在北京紮根了,奶奶高興……」

她像小時候一樣,輕輕用手拍着劉洋的背,一下一下,是安撫,也是寬慰。瘦小的乾癟的手掌,觸到背上,劉洋身子抖得更厲害。

過了會兒,劉洋終於平復好情緒。他低着頭,不敢看張荷香:「我會每個月給您打錢過來的。以後,可能我也不能來看您了……我就請了兩天假,現在要回去了……」

張荷香有些獃滯地笑,不知道在想什麼。

劉洋就在一旁,沉默地把他帶來的物品都歸好位。然後,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去。

那一抹身影眼見着要在視線里消失,張荷香突然伸出手來,用儘力氣,喊出一句:「奶奶不撿垃圾了好不好?」

那身影一頓,回頭。張荷香眼睛已經不大好,但不知為何,能看到那雙眼裡滿含的情緒。

是不舍,是愧疚。

但他沒有停太久,很快,又轉過身去,繼續往前。

張荷香失了魂。

她把家裡的垃圾全都丟了出去。原本還常常出門,現在卻把自己關在屋裡,閉門不出。屋裡常年見不到陽光,到處散發著一種垂暮的、腐朽的味道。

她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常常搬個板凳,出神地望着劉洋走時的方向,一看就是一天。

村裡的人開始並不知道這件事,見她坐在門口還會和她打招呼:「嬸子,洋娃兒啥時候回來啊?」

張荷香就不說話,好像聽不見。周圍的人再問她,她才好像回神了似的,費力擺擺手,癟嘴顫顫地笑起來:「不回來了,不回來了。」

然後起身,拿着凳子,回屋去。

久而久之,村裡的人,也就猜出了事情的經過。

劉洋每個月都會寄回錢。村裡頭沒有銀行,他每次都是把錢裝到信封里,去固定的一個郵局寄,再由村裡的人取了,去拿給張荷香。他寄回的錢不算多,但也不少。一個月三千塊,足夠張荷香在村裡過上舒坦的日子。但是人老了,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能吃什麼,能喝什麼?張荷香一分沒花。她把錢都存起來,放在枕頭底下。洋娃兒不在身邊,這就是他給她留下的一點念想。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荷香病倒了。

她不願意去醫院。她知道,這病,是悶出來的。

人悶,悶在屋裡,見天兒地曬不到太陽,慢慢地,人也像屋子裡的東西一樣,發霉了。心悶,劉洋不回來,沒了念想,就連電話,兩年來,也不見打一個。她先是忍着,後來忍不住了,守着電話,沒有人打進來,就這麼靜靜地坐上一天,也沒有感覺。

再到後來,她去打劉洋的電話。電話裏面的女聲她聽不清楚,開始還以為是洋娃兒的媳婦,不敢吭聲,偶爾問一句:「劉洋在不在?」那女聲也不搭理,仍舊自顧自說著。後來每次都是這個聲音,她總算聽清楚了,那聲音是「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洋娃兒換手機,也沒告訴她。

張荷香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屋子裡,任由黑夜一點點侵蝕過來,把她包裹得嚴絲合縫,密不透風。

再然後,她就病了。

村裡人可憐她,知道她命苦。因此,雖然她不願意上醫院,但還是有人時不常過來照料她一二。有時是幫着做頓飯,有時是幫着勸她出去,好歹透透氣兒。

張荷香已經快八十歲了。她有時在床上數着自己的一輩子,都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才要被老天爺這麼糟踐。

或許人對自己的死亡是真的有感覺。這天,鄰居家的劉嫂過來幫忙做飯的時候,已經三四天沒有下床的張荷香,竟然自己起來,穿好了衣服,端坐在床上。

「呀!嬸子,你這是要大好了啊!」劉嫂見她精神好像好了不少,心裏高興,忙走過來看她。

張荷香還有些遲鈍。她緩慢地笑一下,跟劉嫂說:「你能不能,幫我,把洋娃兒叫回來?」

劉嫂一愣。這兩年,劉洋幾乎成了村裡頭在張荷香面前的禁詞,生怕提起來讓她傷心。張荷香也是一樣,已經許久沒有見她提起這個人了。劉嫂頓一下,好像明白了些什麼。張荷香又開口,眼裡些微有了些亮光,又重複一句:「你能不能,幫我把洋娃兒,叫回來?錢我都留着沒花,想拿給他……」

劉嫂伺候過婆婆離世,這回已經完全猜出來。背過身去抹了把眼淚,強笑着,答應了。

幸好劉洋每月的錢不是銀行打過來,而是郵局寄回來。每封信的郵戳都在,固定是北京的一個郵局,好歹還有個辦法能找人。劉嫂娘家有個親戚是在北京打工的。她打了電話過去,拜託親戚儘快去那個郵局,問問工作人員,盡量把劉洋找回來。

親戚聽劉嫂說過張荷香的事情,心裏也是同情,滿口答應了。過了半天,劉嫂在屋裡焦灼地走來走去,接到了親戚電話:「找到那小夥子了,我把消息告訴他了,他說這就回去。」

「是劉洋不?」劉嫂問。

「應該是,高高瘦瘦的,我在郵局正好碰上他寄錢,我說張荷香,他就來問我了。」

劉嫂這才放下心,又去了張荷香家。此時已經是晚上,往常,張荷香早就睡下了。但現在,她卻仍舊一動不動,端坐在床上,望着門外,好像一尊亘古不變的雕像。

劉嫂放輕了聲音勸她睡覺,她沒答應。劉嫂也就不再勸。她知道,張荷香現在全靠一口氣撐着,不見到人,倒不下來。

人來得很快。

第二天清晨,剛剛破曉,就有人一把推門進來了。

「是張奶奶家嗎?」那人問。

張荷香緩慢地抬頭。那人高高瘦瘦,一身運動衣服,體型相似,但是,卻不是她相依為命二十年的孫子,不是劉洋。

「你……」她啞着嗓子開口,聲音因為太久沒有喝水而變得粗糙。

「劉洋呢?」一旁的劉嫂着急地問。

年輕人就慢慢停下來,看着面前將要油盡燈枯的老人,語含愧疚:「劉洋……他早在兩年前,就去世了。」

張荷香的瞳孔縮了縮,她張張口,沒說出話來。

「是肝癌……張奶奶,對不起,劉洋怕您傷心,沒敢告訴你。他說他騙您自己已經在北京安家,每個月的錢,是他留下來,讓我按時去郵局寄給您的。他說,您有個念想,覺得他還在北京,還能好些,要是知道他也沒了,他怕您,撐不住。」

「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但是真的不想讓您恨他,劉洋他,是個很好的人……」

年輕人說著,滾下眼淚。

張荷香張着嘴,「啊」「啊」叫了兩聲。眼前是一道道將要升起的陽光,她耳邊已經聽不到別的話。那道光里,她好像看到劉老頭、自己的兒子兒媳,還有心心念念的洋娃兒,都在含着笑,向她招手。

她含着笑,費盡全力,把手伸向那道光。有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滾下來。

「洋娃兒,洋娃兒……」

她喊着。

隨着最後一聲喊戛然而止,她的眼睛慢慢閉上,手,也慢慢垂了下來。

屋外的第一聲雞鳴剛剛響起。

團圓了。

林花原本不叫林花。最初,還在母親肚子里的時候,父母就給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女孩兒,就叫林曼曼。如果是男孩兒,就叫林宇軒。

但是孩子一生出來,父母就傻眼了。

無他,這閨女,長得實在太丑了。

或者說,這已經不是普通的丑字能形容的長相了,簡直是怪異。頭髮稀疏,眼睛使勁往大了睜,也就一條肉縫兒,被厚重的眼皮壓得密不透風。鼻子塌就不說了,牙齦天生往外翻,下顎長得嚇人,沒長出牙就能知道以後必定是個豁嘴兒。

據說林花的母親,在看到林花的第一眼,就白眼一翻,倒在床上。一家人手忙腳亂叫護士看大人,留着林花一個人在邊上,不知愁苦,還揮舞着手瞎樂。

有人安慰林花父母:小孩子小的時候難看,大了反而能長好。林花母親想相信,但是眼睛已經這麼丁點兒大了。據說人的眼睛,從出生起大小就是固定的,之所以以後會感覺變小,是因為臉變大了的緣故。而林花現在眼睛都這樣了,長大了,還得了?

要不是林花父親一遍遍叮囑安慰,林花母親,非得在月子當中,就哭壞了身子不可。

到最後,倆人一合計。還叫什麼林曼曼啊,這樣的名字,安在這樣的孩子身上,不是惹人笑話嗎。就叫林花好了,寓意也好,這樣的樣貌,希望長大以後,還能有錢花吧。

林花兩歲的時候,林花的弟弟,在母親的肚子里發芽了。

那還是九十年代,二胎還沒開放,生第二個,是要罰錢丟工作的。林花母親原本是銀行櫃員,為了這個二胎,主動把工作辭了,天天待在家裡養胎,比着當初生林花時都重視。其實也能理解。生第一個的時候,更多是新奇,生第二個時,卻帶了點救贖的味道。

他們需要一個正常一些的孩子,來救贖被林花的樣貌打亂的家庭生活。

二胎是個男孩兒。長得不說多好看,但是眼睛鼻子,哪兒是哪兒,總算沒有基因突變成林花的樣子。孩子是在鄉下出生的,為了躲避檢查。孩子一出來,接生婆就抱着孩子湊到孩子母親面前:「看,多好的一個男娃娃!」母親頭偏過去,先不看下面,先看孩子的臉,一看,哭了。

喜極而泣。

林花的弟弟取名叫林宇軒。自從家中有了林宇軒,沉悶氣氛總算一掃而空。林花奶奶特意從鄉下趕過來帶孩子,當然,只限林宇軒一個。一家人從原先的低壓中解放出來,林花奶奶天天抱着小男孩兒出去遛彎,見人就說:「瞅見嗎,我孫子!長得好吧。」

然而壓力,也很快就來了。

因為家裡有兩個孩子,所有吃的玩的穿的用的,都需要兩份。只有林花父親一個人工作,雖然給林花的,很多都是次的、便宜的,但原本就不多的積蓄還是很快被掏空,家裡的日子,眼見着捉襟見肘。倆口子都是好面子的,舍不下臉來去和別人借。父親沉着臉埋怨母親不出去工作,母親在床上邊奶孩子邊哭:「我不想出去工作嗎!我想天天吃糠咽菜?要不是為了生第二個,我現在升職了都說不定!」

父親看着兩個孩子,沉默了。

理所當然的,倆人把家裡經濟變差的原因,歸在了林花身上。

如果不是她頂着這樣的臉,佔用了頭胎的名額,哪裡需要這樣費盡千辛萬苦地生二胎?

原本因為有了弟弟就被忽略掉的林花,在家裡,變得更加不受待見了。

林花長到八歲的時候,才被父母不情不願地,送到了學校。

沒有辦法,九年義務教育,必須完成。林花父親還在單位做事,承擔不起不送孩子上學的後果。是以一拖再拖,還是不得不送林花上學。學前班自然沒有上,直接去的一年級。

這是林花童年時期,少有的出門經歷。

林花到學校的第一天,就引起了轟動。

母親送她去學校的時候,雖然是九月,卻還是給她圍了條大圍巾,來遮住她的臉。母親在前面走得急,林花在後面小短腿顛顛兒跟着。圍巾太悶,不僅擋住她的臉,還擋住了她的一部分視線。林花很少出來外面,對外面的世界自然無比好奇,於是沒忍住,把圍巾拽下來了一部分。到後面,竟然完全忘記了母親的囑託,把半張臉,都露了出來。

林花的母親是被周圍路人的驚嘆聲和看稀罕物的眼神提醒的。她一轉過頭,就看見林花大半張臉都露在外面。牙齦外翻着,口水還往下滴拉着,肉肉的小眼睛看不懂路人的眼神,以為那是喜愛,於是還樂得眯起來。林花母親頓時感受到類似剛生下林花時的絕望暈眩感,伴隨着一種像被扒光衣服放在大街上的羞辱感。這兩種感覺夾雜在一起,成為出奇的憤怒和怨恨。

林花母親三兩步走過去,一巴掌狠拍在林花頭上:「在家怎麼跟你說的!非得露着張醜臉給人看,讓我也被別人當成笑話看你才舒坦嗎?!」

林花怯懦地往圍巾里縮去,害怕地解釋:「沒有,媽媽,我不小心……」

「別叫我媽媽!」母親氣急敗壞地打斷她,粗魯地用手把圍巾團起來,堵住林花漏風的豁牙嘴巴,林花無辜而茫然地任她施為。做完這一切,母親又伸出一根小指頭,示意她抓住,以免她再做出這樣丟人的事情,一路把她拉到了學校。

林花有點遲疑地握住了母親的手指,心裏,有微小的雀躍,慢慢升騰起來。

母親從小就喜歡弟弟,從有意識起,就基本沒給過她好臉色。小小的人,心裏充滿對父母的孺慕和對父愛母愛的渴望。但是她不敢說。這次算起來,其實是林花印象中第一次,母親牽自己的手。

學校是父親單位的職工子弟學校。許多人都認識林花母親。看她牽着個小女孩,自然知道,這就是她的閨女。於是一路,倆人又經歷了許多目光和竊竊私語。林花母親臉上火辣辣的,加快腳步。林花被她拽得好幾個趔趄,終於勉強到了報名處。

到了報名處,學生證上必須要有學生照片。並且要求統一現拍。這下林花的面容終於再也藏不住。林花母親臉色差勁,艱難地把圍巾從林花臉上摘下來。

這一瞬間,周圍就響起無數吸氣聲。

「快去照!」林花母親拍着她的背,快速催促着。

幼小的林花,就這樣,在眾人看稀罕物的,又同情,又嫌惡的目光洗禮中,照完了自己的學生證照,也徹底成為了學校的名人。

帶林花出了一趟門的母親,回到家後,對林花的態度更差了。

或者說,她甚至開始根本忽略林花的存在。林宇軒帶給她的,是柔軟的母愛情感,是天倫之樂,是親手哺育自己孩子的幸福滋味。而林花帶給她的,只有濃厚的屈辱。

林花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當這天,父親回家後,母親撲在他懷裡哭泣時,林花還是隱約明白了一些,她先前沒有注意到,或者說下意識不願意去注意的東西。

母親哭着說:「為什麼這樣的小孩要投生在我家?當初就該把她送人,或者丟掉……」

父親很無奈:「職工醫院裏生的,有什麼辦法?那麼多人看着,送人誰樂意要?丟了,估計就要攤上事兒了!」

母親哭聲更大:「都是造孽啊!造孽!」

林花隔着一扇門,聽着裏面的哭聲,默默蜷起身子,抱緊自己的雙腿。

原來,在父母心裏,自己只是個,孽。

這天起,父母對她的態度,徹底從無奈,變成了憎惡。

弟弟還小,有時不太明白事兒,看到林花,還會走過去對她笑。每當這時,母親就會趕緊丟下手上的事兒,跑過來抱起林宇軒走開。邊走邊教他:「軒軒乖,不要跟醜人走得太近。萬一被傳染了丑病怎麼辦?」

每天吃飯,林花的飯,是單獨被乘出來的,放在一個小飯盒裡,讓她走得遠一些,不可以上桌吃。家裡,甚至長備了一瓶消毒液,凡是林花不小心觸碰到的東西,母親總要用毛巾沾上消毒液擦擦,才敢讓林宇軒碰。

林花好像成了一個渾身散發著惡臭的毒瘤,走到哪裡,都遭人嫌惡。

在家如此,在學校亦是。

所有人都知道林花的父母不喜歡她,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欺負林花,不用擔心會有人來找麻煩。同學們被父母教導着討厭她,任何事情,看到她來,就一鬨而散。老師把她的座位安排在最後面,靠垃圾桶的地方。每次有人過去丟垃圾,都要動作誇張地緊緊捏着鼻子,不知道是為了躲垃圾桶的味道,還是為了躲林花身上的味道。

大人的嫌惡已經明顯而不加遮掩,小孩子們的嘲諷和孤立則更帶着一種天真的赤裸裸。

林花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歡。但她還是想努力。然而,在她主動把自己的橡皮遞給一個因為沒帶橡皮擦而着急的女同學,卻把女同學嚇哭,並因此被一群同學唾罵,甚至毆打後,她好像知道了,有的事情,努力是無用的。

她帶着一身傷回家。母親卻憎惡地連看都不願意多看她一眼:「丑就算了,還惹事,為什麼你還不去死?」

林花明白了。丑,是她的原罪。

無論她怎樣努力,怎樣努力討好,用力想去觸碰別人的生活,都只會更加受傷。

因為她丑,所以,她不配。

林花慢慢成為一個自卑自閉的女孩。

那時,家裡還沒有口罩,她也無法懇求母親給自己買一個。於是只好每天,即使是夏天,也帶着大厚圍巾上學。在家也是一樣,只有吃飯和洗漱時才會摘下。常年累月,她的臉很快被捂出一層厚厚的痱子,舊的沒下去,新的又出來了。整個下半張臉點點紅痕,更加面目可憎。她於是只有更加掖緊圍巾的每一角,不讓自己日益醜陋的臉露出來,嚇到別人。

整容這件事,林花是十五歲時,才第一次了解到的。

那年春節,她遠遠看到一個陌生的漂亮姐姐提着大包小包,進了領居家門。她有些疑惑:在她的印象中,鄰居家只有一個孩子,是一個長得有些普通的女兒,應該是在北京打工的。這個姐姐,是誰呢?

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這個漂亮姐姐進門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步履匆匆去了商店,出來時,手裡拿了一包煙。她嫻熟地側過頭去點煙,餘光就看見那個奇怪的,整個臉都裹在厚圍巾里的女孩正不錯眼盯着她看。

她覺得新奇,於是走過去,蹲下來,看着林花。

林花有些緊張,往後退兩步。漂亮姐姐見她動作,噗嗤一笑。林花猶豫了一下,開口問:「你……是誰?」

聲音因為長久沒有說話而變得嘶啞艱澀。

漂亮姐姐說:「我是你鄰居,劉雅。」

林花的眼就睜大了。

「劉雅姐姐不長這樣……」

「我整容了。」劉雅隨意地甩甩身後長發,說不出的萬種風情:「你不知道?就是醫生拿着刀子,在你的臉上割來割去,削掉多餘的,填補不足的,讓你變漂亮。」

林花眼裡,就一下迸出光來。她說:「長相還能換的?」

劉雅盯着她琢磨了半晌,伸手去夠她的圍巾。林花下意識捏緊衣角,身子繃緊,卻沒有拒絕。劉雅掀開圍巾,被她的長相激得瞳孔小了一瞬。這姑娘她其實是知道的,隔壁林宇軒的姐姐。但是從小就很少出門,出門也捂得嚴嚴實實,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長相。

沒想到,這麼丑,這麼……奇特。

林花有些期待地看着她:「姐姐,我也可以整容嗎?」

「……」劉雅對着她的鼻子嘴琢磨了會兒:「應該可以,但是會很貴。估計得要個幾十萬才行。」

林花眼裡的光,在聽到價格的那一瞬間,驟然黯淡。

父母不可能給她錢,讓她整容的。

家裡兩個孩子,開銷不小,她一直知道。一家四口,到現在還擠在兩室一廳的小房子里。近來父親單位好像效益也不好,每天回到家就是發脾氣。她只有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讓自己被暴怒的父親注意到。

劉雅卻又盯着她的長相看了半晌,看到最後,竟然嘖嘖稱奇。這樣的醜臉,放到哪裡,都是獨一份的。丑得不平常,丑得簡直讓人新鮮。她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於是問林花:「你還有多久畢業?」

「半,半年……」林花說。

「之後不讀了嗎?」

「不讀了吧。」父母讓她上完初中,已經是恩賜了。

「那你留我一個電話。」劉雅說:「等你畢業了,我帶你出去找個活兒,說不準,你的整容錢,就掙出來了呢。」

林花驚奇地看着她。劉雅不做聲,笑一下,一口煙圈吐出來,她的人造的漂亮的臉,也在煙霧繚繞中,變得模糊,看不清晰。

劉雅說的活兒,是直播。

這是林花半年後,聯繫劉雅時,才知道的。

劉雅特意趕回來一趟,問了林花父母。林花父母正愁這個燙手山芋扔不出去,還有兩年時間林花才成年,這兩年里,他們可不想天天看着林花糟心。現在有人接手,自然再好不過,送瘟神一樣,就把林花送走了。

劉雅帶着林花,來到了羊城。

羊城不像林花家鄉。小城時間過得慢,許多東西,十年二十年都不變。它們在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時,要過許久,才會沿着前面的車轍,往前些微地,前進兩步。

而羊城不是。

羊城的繁華和快節奏,一時讓林花看花了眼。

劉雅帶着林花到了她幫林花租的一室一廳小公寓里。這就是林花以後的居所。劉雅自己在直播公司就做直播,林花來了,她就兼做林花的經紀人,林花分成的三分之一歸她。林花自然沒有意見。只是林花很忐忑:「姐姐,我長得丑,也沒有才藝,怎麼做直播呢……」

劉雅哈哈大笑,拍着她的肩膀:「要的就是你長得丑!」

林花做的,是丑播。

直播間很快搭建起來。劉雅站在林花邊上,攝像頭拍不到的地方,指導林花。很快,有人進來了。

「解開圍巾。」劉雅用嘴型朝林花示意。

林花有些局促,還有些慌張。她下意識地,不敢在這麼多人面前露出自己的樣子。

劉雅沒有給她猶豫的時間。她上前兩步,直接用手,抓住了林花的圍巾。

林花下意識拽緊圍巾,劉雅難得露出了生氣臉色。她壓低聲音:「你要是不做,就回家去,彆扭扭捏捏,像是我在逼你!」

林花的小肉眼睛就盈了淚。這樣的表情放在她這樣的臉上,只讓人覺得更加滑稽可笑。劉雅再一用力,林花沒再掙扎,任由圍巾離開自己的臉。

面上感到一片陌生的涼意。那是空氣直接接觸皮膚的觸感。直播間里,原本有一條沒一條的評論,瞬間暴增,彈幕和評論一下充斥了整個電腦屏幕。

「666!」

「還有長這樣的……」

「長見識了」

「噁心誰呢!」

「嘔……」

林花從那在屏幕上匆匆而過的大段文字里掃過,臉頓時燒成一片。她原本以為自己已經麻木,已經可以不在意。但是當她最不堪的一面,以這樣的姿態,赤裸裸地擺放在陌生人面前,她還是有種手腳都無處放,尷尬而羞恥的感覺。

劉雅卻是看着屏幕,眯着眼笑了。

「有活躍度就好。我就知道你做直播,效果差不了。」

她蹲下身來,臉和林花齊平。美麗的白凈的臉,和林花奇異的醜惡的臉放在一起,這樣的視覺衝擊,顯得美的人更美,丑的人更丑。

林花的臉,漲紅了。

這樣的面色,讓她的面容,顯得更為猙獰可怖。劉雅轉過頭看她,神色溫柔起來:「好好的,就這樣直播,知道嗎?」

林花猶豫着,點頭。

林花按照劉雅教的,對着電腦屏幕,做出各種表情。間或用粗嘎的聲音回答觀看直播的人的一些問題。每次她做出一些動作,或者說出些什麼話,感到新鮮的網友們,就會再度刷屏。林花看着網友們的嘲笑和稀奇,感覺到,好像有一把鈍刀,在自己已經結痂的心上,一下一下,慢慢割過去。

鮮血淋漓。

三個小時的直播很快結束,林花有些遲鈍地關掉攝像頭,坐在椅子上發獃。

劉雅推門而入,面上興奮異常。她激動拍着林花的肩膀:「花兒,我果然沒看錯,果然沒看錯!你看。」她操控鼠標,點進公司直播首頁:「你看,你才第一次直播,就排進了前十!」

林花還不太理解這是什麼意思。劉雅卻捧起她的醜臉,像是捧着一塊稀世珍寶:「你知道嗎,就這仨小時,你賺了兩千塊。」

兩千!林花瞪大眼睛,自己父親一個月的工資也才四千塊!劉雅還在那邊算:「這是除去我的抽成之後,你純得的。現在網友們對你的臉正是稀罕的時候,趁着這個機會,你要多多努力,把握機會賺錢,知道嗎?」

天上的餡餅砸得林花有點回不過神,她接過劉雅遞給她的那張卡,拚命點頭:「知道,知道,謝謝姐姐!」

林花回到住處的時候,人還是飄的。

她還有些暈乎,原來這樣的臉,除了羞辱和無視外,還能給她帶來這樣的經濟收入。

對着鏡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醜陋面容上溝壑交錯,五官奇特不堪。她看着這張臉上,慢慢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或許,這樣下去,很快就能像劉雅姐姐說的一樣,湊足整容的錢,也說不定呢。

林花的直播之路,在劉雅的帶領下,走得很順利。

直播的第一個月,她就拿了五萬塊。劉雅也分了兩萬多。空閑時間,林花圍着圍巾,去羊城的整容醫院問過。劉雅說的沒錯,她這樣的長相,要整成正常人,大概需要七八十萬。林花在心裏盤算,大概不到兩年,也就夠了。

說不準,成年前,她就能夠成為一個正常人,過上正常的生活。

這樣的想法,讓她心裏重新升騰起隱秘的雀躍和歡喜。

林花心裏,有了希望。

轉眼就是年關。林花在直播間,已經做了半年。她平常省吃儉用,為了整容存錢,現在手上也有了二十多萬。她和劉雅一起買了車票,準備回家去。

回家前,林花是忐忑的。半年來,她給家裡打過兩個電話,但是每次接通,母親發現是她,說不了兩句,就掛了。一個人在外面,雖然有劉雅陪着,但是林花到底還是想家了。

回家前,林花總算捨得花錢了。大包小包,買了兩萬多的東西,準備帶回給家人。

劉雅看了,嗤之以鼻:「你還真把他們當家人啊?這麼捨得。你還存不存錢整容了?」

林花就有些害羞地笑。到了上車回家的那天,到底還是把買的東西都帶上,還額外取了九千塊錢,包了三個紅包,準備給父母和弟弟。

下了車,到了家門口。和劉雅告別,林花敲響了自家的家門。

老房子隔音不好。林花聽到裏面有人蹬蹬蹬跑過來,似乎是在貓眼處看了會兒,然後就聽到林宇軒青春期的嗓音大喊起來:「媽媽!瘟神來了!瘟神來了!」

又過了會兒,門開了。母親把門只開了個縫,警惕地看着她:「你來幹什麼?」

「這不是過年了嗎……」林花手腳都有些沒地兒放,摸到口袋裡的紅包,忙掏出來,雙手遞到母親面前:「我在外面賺了些錢,這是給您、爸爸和軒軒的壓歲錢。」

母親的目光就黏在紅包上不動彈了。她迅速接過紅包,用手摸了兩下厚度,眼裡發出驚異的光。再抬頭時,看林花的眼神就不一樣了:「你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我做直播。」

「一個月能賺多少?」

「少的時候三四萬,多的時候六七萬。」

母親的眼頓時睜得溜圓。讓開身子,讓林花進門。父親還沒回來,母親讓她坐在沙發上,這是從前從沒有過的待遇。林宇軒發出不滿地哼哼聲,卻被母親一眼瞪了過去。

「花兒啊。」母親抓着林花的手,有些斟酌地開口:「你這半年,攢了多少錢?」

林花報了個數,母親捂着嘴差點叫出聲來。林花被她這眼神盯着,渾身有些不自在。母親明顯有些心神不寧。這點,在父親回來後,表現得更加明顯。

吃過晚飯沒多久,母親就催着父親去房裡。林花睡在客廳沙發上,隱約聽着父母卧房裡,淅淅索索的小聲音到深夜才停下來。

第二天,林花就敏銳地感覺到,父母對自己的態度,變了。

從前,父母看她,就像是看什麼不吉利的東西一樣,避之唯恐不及。偶爾說話,也多是打罵或者呵斥。現在,母親卻刻意放柔了聲音和自己交流,甚至會關心自己在外面過得好不好、累不累。而當她晚上在家做直播的時候,父母更是把電視聲關到最小,以免影響自己的直播環境。

母親甚至拉着她的手,對她說:「林花,林花。我就知道這名字取得好,一聽就是個有錢花的!」

林花是驚喜的。

從小,看到別人家的父母,拉着別的孩子的小手去上學,看着父母給弟弟做好吃的,看着母親把弟弟抱到腿上柔聲細語地安慰、講故事。她不是不羨慕,不是不渴望的。

只是她知道,自己長得丑,不被人喜歡,提出了懇求,也只會被更兇狠地打罵。

然而沒想到,到了今年,這些以往做夢都想要的事情,居然真的實現了。

母親會摸着她的臉,替她整理頭髮。早上會熱乎乎的早餐,可以上桌吃。父親過年時發紅包,居然也有了她的一份,雖然裏面只有薄薄的兩百塊錢……

林花心裏脹脹的,只覺得這幾天像是在天上,幸福得,都有些不真實。

林花把事情說給劉雅聽。劉雅一聽,卻是急了:「你把你直播的事情告訴他們了?」

「是啊。」林花天真點頭。

劉雅又恨又氣:「你是不是傻!你告訴他們,那錢,還能是你自己的嗎?」

林花說:「我的錢怎麼會不是我自己的?」

劉雅見她還是不懂,恨鐵不成鋼又罵她幾句,知道自己說不明白,講不好還要落下個挑撥離間的名聲,只得閉口不言了。

沒過多久,過完年,林花將要回羊城去了。

這是林花出發的前一天。到了晚上,母親將她拉到房中。林花有些奇怪,看一眼另外倆人,卻是說好了似的盯着電視不吭聲。母親坐在椅子上,讓她坐在床頭,拉着她的手說心裏話。

先是好一陣寒暄、安慰。如此半小時,話鋒一轉:「你也知道,軒軒是個男孩子,以後娶老婆,是要房子的。你爸爸這點工資能做什麼用?我們這幾天看了一套房,地段好,關鍵是期房,特別實惠。現在買的話,首付才四十萬……」

林花還睜着小肉眼睛傻愣愣聽着,不搭話。林花母親心裏暗罵一聲,只好咬牙開口:「花兒啊,你那兒不是有快三十萬嗎?能不能拿出來,給你弟弟,湊個首付?到時候房間,也會有你的一間的。」

林花直覺有些為難,半晌沒有吭聲。

母親還在勸:「軒軒也是你的弟弟。你們姐弟互相扶持,好好過日子,挺好的,對不對?」

林花猶豫着,開了口:

「媽媽,我不是不願意幫助軒軒。只是,可不可以等兩年?等兩年之後,我掙的錢,都給軒軒都可以。」

「為什麼要等兩年?」

「……我想整容。」

「什麼!」林花母親幾乎是跳起來,面容在一瞬間扭曲成林花所熟悉的,兇狠憎惡的樣子:「為什麼會想去整容?」

「我的樣子太丑了……」林花本能瑟縮了一下:「媽媽,我也想成為正常人。」

「誰敢說你不是正常人!」母親強行想要溫柔下來,於是露出一個幾乎是猙獰的笑容。她竭力輕柔地撫上林花的臉:「這就是最美的臉,你本來的樣子,就很好。」

如果是從前,母親和她說這種話,林花一定會很感動,很歡喜。但是現在,不知怎的,她卻覺得母親觸碰着自己的那隻手,冰冷而僵硬,就像一條要吃人的毒蛇。

林花心裏,不知怎的,想到了前兩天劉雅說的那句話。

告訴他們,那錢,還能是自己的嗎?

林花沉默不語。母親或許是急了,開始口不擇言:「整什麼容!花那麼多錢,憑什麼!都給我留着,留給你弟弟,買房娶媳婦!」

林花瞪大了眼,抬起頭,看着眼前的母親。

她站在昏黃的燈光下,面容扭曲醜惡。比起從前那麼多年看自己時的樣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些天來,虛假的溫柔與平和好像都化為泡影,林花想說話,喉嚨卻被哽住,發不出聲來。

林花父親和林宇軒早就知道母親要說的話。現在聽到屋裡似乎有爭吵,也都進來。母親捂着臉開始嚎哭:「這個不孝女,竟然想把錢都送給醫院,去整容!」

「你要整容?!「林宇軒比父親更着急,望向自己的姐姐。

林花點點頭。

林宇軒還小,不懂得掩飾自己的感情。幾天來在父母教導下不得不對這個從小欺負的姐姐禮貌有加,心裏已經很是不滿,現在聽到這個消息,頓時暴怒起來,只覺心中一股戾氣無處可發,竟順手抄起桌上的煙灰缸,對着林花腦袋砸來。

咚一聲響。

林花的感觀好像變得有些遲鈍。她緩慢地抬起手,去摸自己的腦袋。一手黏膩。

她好像有些不解,又好像有些明白。幾天來父母的溫柔相待,弟弟不服氣卻讓給她的零食和書本……一切種種,走馬燈般從她腦中過。耳邊,父母驚慌失措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她費力地睜眼,就看見母親手上拿了包創可貼,抖着手撕下來,要貼在她腦袋上。

「媽媽,送我去醫院……」林花費力伸着手,想要去抓母親的衣袖:「我好疼,媽媽,我好疼……」

林花母親的手,顫動了一下。

「對不起,花兒。」她說:「我不能帶你去醫院,要是讓別人知道,這是你弟弟砸的,他的名聲該怎麼辦……對不起……」

林花好像沒有意識。她的眼淚從小肉眼睛裏流出來,淌過臉上的溝壑,醜陋不堪。她喃喃地,一遍遍喊疼,一遍遍地,叫着自己的母親。

「媽媽,救救我……」她說。

然而卻看見自己的母親手上沾了血,顫抖着把她放在床上。

「她是不是要死了?」林宇軒揚着腦袋問父母,臉上一派天真的殘忍。

母親慌張地抓着林花的手腕,嘴裏喃喃念叨:「怎麼辦……怎麼辦……這怎麼辦啊……」

林花閉上眼的前一刻,她漸漸失去了知覺,而耳邊,是倉皇的腳步聲……

房門被重重一聲關上,房間內,成了徹底一片,黑暗和死寂。

林花再醒來時,是在醫院。

睜開眼,守在床邊的劉雅就注意到了:「你好些嗎?」

林花還有些怔忪,沒有說話,劉雅在一旁,就忍不住絮叨上了:「你是不是傻!要不是我去找你,想看看你收拾好行李沒有,你可能就在那個家,一個人死掉,也沒人管了!本來只是個腦震蕩,出血過多,早點來醫院不行,非要弄成這樣……」

林花好像終於想起了之前的事情,轉過頭,費力開口:「姐姐,我爸媽他們呢?」

「打了電話,說是拜年去了。」劉雅沒好氣地說:「是不是他們把你弄成這樣的?」

林花沉默了許久,沒有說話。劉雅再催一遍。她有些痛苦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盈滿熱淚。

「不是。」她說。

這是最後一次了吧。林花想着,心臟好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一種難言的痛楚從四肢百骸傳來,讓她體會到真切的,絕望的苦痛。劉雅看着她,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病房裡安靜了半晌。劉雅突然開口問她:「你還整容嗎?」

林花停了片刻,開口:「整容。」

劉雅終於笑了。面上似是心疼,又似是無奈。林花又擠出一個怪異牽強的笑:「我這麼丑,不整容,怎麼辦?」

劉雅的心,抽痛了一下。

她俯下身,抱住林花。

「你不醜。丑的,是別人。」

桃香和喜旺成親時,才十八歲。

媒人當初介紹的時候,說的就是喜旺家簡單,爹娘都沒了,地和錢卻留了下來。桃香嫁過去就能掌家,不受婆婆磋磨。喜旺家雖然還有個弟弟,但卻是個傻的,也分不了財產,好賴兩口子給口吃的,餓不死就成。

桃香心裏是不願意的。她覺得自己這樣,就是嫁過去給男人的傻子弟弟當娘,像什麼話。

桃香爹娘卻是被打動了。

桃香就這樣被嫁了過去。

接親這天,喜旺家挑了二十擔彩禮過來。這在劉家村,可是頭一遭。桃香雖然心裏不是很滿意這樁婚事,但喜旺給她面兒,桃香還是覺得臉上有光的。她上了花轎,走完流程,已是晚上。喜旺還在外面敬酒,桃香在新房裡,一天沒吃東西,卻已經有些捱不住了。

桃香透過蓋頭的光,隱約瞅見四周應該是沒有人的。於是悄悄掀了蓋頭,看了桌上的糕點,兩眼放光,兩步走過去,狼吞虎咽起來。

剛吃了沒兩口,腰這兒卻被一隻手碰了碰。桃香冷不丁嚇一跳,整個人被嗆住,咳嗽起來。

轉過頭,卻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娃,穿着喜慶的紅衣服,手上拿着一塊糕餅,流着哈喇子舉到她面前:「好看,姐姐,吃……」

那餅上,還有一點晶瑩的東西,似乎是男娃的口水。

桃香猛一下被嚇着,這下剛剛安穩下心神,見了這,沒好氣把餅子打到一邊:「誰要吃這些東西!」

「嗚嗚嗚,姐姐,不吃,不吃!」

萬萬沒想到,男娃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哭聲引來了好一波人。喜旺推門進來,其他人在外面等着看熱鬧。桃香這尷尬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喜旺卻沒管她,彎下身溫柔地抱起男娃:「喜順乖,告訴哥哥,怎麼了?」

原來這就是喜順。桃香想。難怪看起來不太正常,果然是個傻的。

喜順指着桃香嚎:「她,餅餅!」

喜旺的眼睛就看過來。

桃香一下有點兒慌。她剛嫁過來,自然是希望男人稀罕自己的。然而這傻子……

喜旺已經有些嚴厲地開口:「桃香。我不管你在家是什麼樣,在這裡,你是嫂子,也就是喜順的娘。你對他,要上心。」

喜旺抱着喜順哄着出門去了。屋子一空,桃香獃獃坐在凳子上,有些想哭。

果然是做娘!果然是做娘!當初不願意嫁過來是對的,誰要給這傻子做娘!

男人頭一天晚上,就因為這傻子吼她,還說什麼掌家,這家裡的地位,哪個輕哪個重,還不夠清楚嗎!以後就剩自己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受了喜旺的氣,還要受傻子的氣……

桃香嗚嗚咽咽,抱着喜被哭了會兒睡著了。

再醒來,是被身邊的動靜折騰醒的。

喜旺衣服脫了一半,背對着她坐在床上。桃香乍一看見男人身體,立刻僵硬緊張起來。喜旺回頭看她:「醒了?」

見她臉上淚痕,又無奈的低頭去哄:「外邊的人都說喜順是傻子。其實他這毛病,是為了我才得的。十七歲的時候,我貪玩去河邊游泳,不小心溺水了。喜順當時才六歲,能有多大力氣,為了救我,自己也掉進河裡,最後倆人是都上來了,喜順卻發了高燒,腦子就……你是我媳婦兒,你不幫着我多照顧些,我還能指望誰?」

桃香被喜旺一番話說感動了,喜旺原來心裏還是有她的。但是對喜順,桃香嘴上雖然應了,但是心裏總還是喜歡不起來。

如果沒有喜順,就只有她和喜旺兩個人,和和美美過日子,多好。

但是喜順,仍舊是這個家裡,陪着桃香時間最多的人。

新婚過後,喜旺就要去鎮上打工。每月能有兩天假,回來看桃香。從前每次,喜旺都是把喜順帶上的,但這次,他卻把喜順留了下來。

「你跟喜順多接觸接觸,別一家人,還這麼生分的。」喜旺說。

桃香沒法拒絕自己男人的要求,只得應了,接下了喜順這個負擔。但卻只把喜順放在家裡,並不帶他出去。

沒出嫁之前,桃香就聽說過人家是怎麼說喜順的:小傻子,二愣子,三棍子敲不出個囫圇字兒。

她不想帶着喜順出去,叫人看見,讓人將喜順和自己歸在一處。

然而桃香不想找麻煩,麻煩卻自己找到她門上來了。

桃香原本就生得好,打從嫁了人受了滋潤,花骨朵兒長開了,更添幾分韻味。加上男人又不在家,不知招了多少二流子閑散漢子的垂涎。桃香知道這點,做什麼事情都是默默的,不張揚。但總有不注意的時候。一天下午,因為有母豬產仔,桃香就在豬圈裡多留了會兒,等到出了門要回家,天都已經暗了。

桃香心裏有些緊張。村裡頭說起來太平,那是白天。到了夜裡,家家戶戶隔得遠,庄稼人又都白天勞累,晚上睡得死,就是遇上事兒了呼救,也少有能聽見的。但是家還是得回,桃香猶豫了會兒,就用頭巾包住臉,低着頭挎着籃子快步往前走。

走了大半,眼見着自家的燈火就在眼前,桃香更急,腳步也更快,正走着,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桃香身子往前一傾,剛要摔倒,卻被一雙膀子抱住了。

桃香驚恐萬分,剛要呼救,就被一隻臭烘烘混着酒氣的大手捂住嘴巴。來人湊到她耳邊,怪聲怪氣地說:「哎喲,這不是桃香嗎?怎麼,喜旺不在家,寂寞了,往我懷裡跑了?」說著,就笑嘻嘻去摸她。

桃香眼立刻紅了,做姑娘時那點潑辣勁兒拿出來,情急之下,手肘往後用勁一擊,正中那人肚子上軟肉。男人呼吸一滯,鬆了桃香捂着肚子叫疼。桃香正要逃,被他一把抓過來,一個巴掌甩在臉上。

「媽的,給臉不要的小娘皮。原本只想摸你兩下,現在給爺爺弄急了,老子辦了你!」

男人說著撲上來,兩手死死箍住桃香。桃香原先那一下就只是趁其不備,現在卻被他一雙胳膊牢牢箍住,再也掙脫不得,慢慢絕望閉上了眼。

如果真要被得逞了,就把舌頭咬了,要死,也要做個乾淨鬼。她想。

皮膚感覺到空氣的涼意,桃香默默把舌放到兩排牙中間,剛要咬下——

身上的重量,突然沒了。

桃香睜眼,昏暗夜色里,一個小小模糊的身影,舉着不知道什麼東西,朝着男人身上一下下砸。

「壞!欺負,姐姐!壞!」

是那討人嫌的小傻子喜順的聲音。

驟然得救,桃香的眼淚,一下流了下來。

她們畢竟只是一個小孩、一個女人。要真認真起來,是干不過這男人的。桃香抓了喜順的手就要跑,男人反映過來,掙扎着起身狠狠一下掄過來,正朝着桃香。桃香嚇傻了,身子卻是被人一推,那個小小的身影代替了桃香,站在她原來的位置上。

喜順的小身子,就這麼倒了下去。

男人可能也有些慌,聽着咚一聲響,擔心出了人命,連滾帶爬跑了。桃香驚慌失措,跑到喜順身邊,摸到一手黏膩。

這都是喜順為她流的血啊……

桃香哭着,把喜順背回了屋。

萬幸,喜順沒事兒。流血的地方只是腿。喜順的大腿,被一塊大石頭,劃得快見骨。桃香點了燈,坐在喜順床邊,擰了毛巾一點點給他擦腿上的污漬碎石,心疼地直掉眼淚。喜順卻好像感覺不到疼一樣,還看着她呵呵傻笑:「姐姐,好看……」

桃香擦着眼淚,看着喜順的傻樣,心裏酸酸漲漲的:「你都要摔成跛子了,還就記得好看?」

昏黃的燈光下,喜順直愣愣點頭:「好,好看。」

桃香就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笑中帶淚。

「真是個傻子。」

等喜旺再回來,就明顯感覺到,桃香對喜順態度的變化。

桃香以前對喜順也好。但是那樣的好,是被強迫的,不得已的,是為了喜旺的囑託,做樣子做出來的。她不會和喜順有什麼真正交流,就像當初媒人說的,「給口吃的,多少擺個好臉色,意思意思就行」。

但現在不一樣了,桃香和喜順好得很。因為外面的人都不願意搭理自個兒,喜順平日里最粘的,就是喜旺這個哥哥。然而喜旺這次打工回來,原來的小尾巴,卻粘上了桃香,對他,甚至都有點愛答不理了。

喜旺看着驚奇,揪着喜順的耳朵訓他:「剛多久呢,這就叛變了?」

喜順被他揪得耳朵發癢,咯咯直笑。桃香站在房檐下,看着太陽底下一大一小你追我趕,秋天暖洋洋的日光灑在倆人身上,連帶着,照得她身上也懶懶的。

這一刻,桃香突然覺得,這門親,結得真好。

喜旺的死訊,是和他一起打工的朋友帶來的。

那是一個同樣暖洋洋的白天。桃香正煮着豬食,一邊還支使着喜順去把雞都趕到籠子里。就有一個陌生男人,急切慌張地闖進了院子大門。

「是喜旺家嗎?」那人問。

桃香被這不速之客弄得有些懵。她在圍裙上擦擦手:「是,你是……」

男人的眼神就變得有些愧疚,還有些不忍:「嫂子,節哀……」

桃香的眼睛就瞪大了。

男人還在那邊說,一邊把手上的布包遞給她:「喜旺是下工後,去山上摘參摔下去的……他說,想多掙點錢,養你和弟弟。這是我們幾個整理出來的,喜旺的遺物,還有我們湊的一點錢,想着能幫嫂子你,度過這個難關……」

桃香的耳邊還是嗡嗡的,她好像已經聽不進話。手木訥地接過去那個布袋。而那輕輕的布袋,卻似乎有千斤重,桃香接過去的一瞬間,就被這重量帶得站不穩,撲通一聲,半跪在地上。

男人慌了,搖着她:「嫂子,你別激動,你冷靜點!」

桃香聽不見。

她抬頭看太陽,這日頭,都秋天了,還這麼毒。

想着,她緩緩倒下去。

再醒來的時候,桃香身邊,只有喜順。

屋子裡陰涼涼的,喜順掛着鼻涕守在桃香跟前,見她睜開眼,又拍手說:「姐姐,好看,醒了!」

「好看什麼!」桃香一下忍不住,悲慟大哭,嚎啕的聲音嚇住了喜順。桃香不管不顧,胡亂拍打着喜順的背:「你知道什麼,還好看,還好看,你就知道好看!」

喜順獃獃的,愣了會兒,抱住桃香的頭。小男娃的下巴在她的頭上輕輕磨蹭:「好看,不哭,好看,不哭……」

桃香聽了,卻更覺心中悲痛,大哭不止,她一把抱住喜順,看着他痴傻不知愁的臉:「喜順,你哥沒了,你哥沒了,你知道嗎!」

喜順當然說不出別的話,桃香抱着喜順,看着這刺骨黑夜,慢慢蔓延開來。

喜旺走了三個月,就有媒人上門來。

還是原先給桃香做媒的媒人。頭上頂朵大花兒,走起路來左扭右扭的。見了桃香,先是做出些難過神色來:「香妹子啊,嬸兒也沒成想,喜旺竟然是個這麼沒福氣的,這麼年輕,就走了!」沒說兩句,就轉上正題來:「你這才多大年紀,是不是?二十不到!男人沒了,守着個腦子不靈光的娃娃,能怎麼過日子?嬸兒這裡,有一戶人家……」

話還沒說完,就被桃香推了出去。桃香年紀到底小,不夠圓滑,氣得鼻子通紅對媒人發火:「喜旺才走多久!我還是他媳婦兒!」

媒人碰一鼻子灰,悻悻走了。

然而在桃香這裡走不通的路,在桃香爹娘那裡,卻是走通了。

隔了沒幾天,爹娘就上門來,勸桃香。

桃香娘抹着眼淚說:「是我沒選好人家,讓你年紀輕輕守了寡……家裡沒個男人怎麼行?你和喜順,守得住這家嗎?我苦命的閨女啊!」

桃香聽着這話,心裏一酸,不自主想到之前路上遇着流氓的事兒。當初家裡還有男人,只是不在身邊,為了個安生日子,自己和喜順倆人就擔驚受怕了這麼久。

而現在,男人沒了,活下去的人還是得好好活。眼下是新喪,那些個討嫌的東西還不樂意上門來,怕晦氣。但是過了這段日子呢?

原本沒細想,現在被自己娘一說,桃香只覺以後的日子都是灰的,眼淚也跟着掉了下來。

桃香爹抽着悶煙不吭聲。眼見桃香被小老太太哭得心酸難受了,煙杆子一敲桌子:「嫁,必須嫁。」

這事兒就算是定了。

桃香素來雖然有些小潑辣勁兒,但到底,還是聽爹娘話的,要不,當初也不會就那麼上了喜旺的花轎。加上出於「家裡要有個男人」的考慮,媒人,也就正兒八經,開始幫桃香相看起了男人。

二婚媳婦兒不好嫁。劉家村的風俗擺在那,但凡有點能耐,能挑能抗的男人,都想找個黃花大閨女。桃香雖然還年輕漂亮着,但是願意把她正正經經娶回家當老婆的,也就那麼幾個。不是年紀太大,能給桃香當爹的,就是有殘疾,或者愛打老婆的。好不容易有個合適的,沒病沒災的年輕男人,卻有一點,只想要桃香,不想帶喜順。

桃香不樂意,覺得這樣對不起喜旺。桃香娘就拽着桃香進了屋,坐在床邊拉着她的手和她說利害:「現在什麼情況,你也清楚。要是想帶着喜順嫁,嫁過去,不是老頭子,就是愛打媳婦的。哪怕你不心疼自己,萬一他連着喜順一起打呢?這就對得起喜旺了?」

桃香不吭聲。桃香娘繼續說:「你就算真想照顧喜順,也不是這麼個辦法。你沒聽見外頭怎麼說?說你這樣,是要給喜順當娘!誰家男人願意養別人家孩子的?你把喜順寄養在隔壁李嬸家,給點米面養着,豈不更實在?」

桃香被說動了。

桃香定親那天,劉家村下起了大雪。

桃香在娘家待了已經有快一個月。半個月之前,爹娘就幫着把喜順,寄養在了李嬸家。每個月給些穀子玉米面兒,作為報酬。

桃香在家裡,縫了半個月的新衣。這天早上,剛打開窗戶,就被寒意凍得哆嗦了一下。往外面一望,地上已經厚厚一層積雪,天上鵝毛大雪,還在不斷往下飄。桃香出門,地上積雪被踩的咯吱一聲響,抬起腳,地上一個一指深的腳印。

桃香的心,突然就怦怦跳了起來。

一種莫名的不安情緒,在她胸口,讓她覺得酸酸脹脹的。

桃香想不明白是為什麼。只是一天,都魂不守舍。爹娘沒注意到她的反常,還在為中午的定親飯做準備。

媒人和男人很快來了。吃過飯,媒人還在笑着誇桃香和那小夥子:「這可是天作之合!根生家裡,人口更簡單,就他一個獨苗苗!沒有什麼姐啊弟啊的……」

桃香聽到這裡,心裏一跳,突然明白了早上讓自己心神不安的,是什麼。

姐啊,弟啊的。

可不就是喜順。

喜順到李嬸家,半個月了。也不知道過得好不好。現在下了大雪,他一天到頭,傻愣愣的,也不知道喊冷喊餓,萬一凍着了,怎麼辦?

想到這點,桃香愈發不安,簡直覺得火燒屁股,恨不能立刻起身,去看看喜順才好。根生注意到了她的異常,問她怎麼回事。桃香看着一桌子人的眼睛都直直盯着她,有些不安,卻還是開了口:「我……想去看看喜順……」

「像什麼話!」桃香爹煙杆子一敲桌子,嚴厲道。一桌人頓時噤聲。桃香知道求她爹娘沒用,轉而把哀求的目光望向了身邊的根生。

「求求你,就這一次,你也不希望我是個沒情意的女人……我就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一眼就行!」

根生猶豫半晌,沒有說話。桃香仍在低聲哀求。他抬起頭來,望着桃香:「就看一眼?」

「就看一眼。」

根生同意了。

雪越下越大,桃香跟在根生後頭,往李嬸家走。越近,桃香的心,跳得越快。到了李嬸家門口,還沒進院兒,就見着一個小小的人兒,抱着一個胡亂堆起來的雪人,滾做一團。

「喜順!」桃香驚叫一聲,撲了過去。喜順還摟着那已成了雪球的雪人兒,呵呵傻笑:「姐姐,姐姐……」

「我在這裡。」桃香心裏一酸,掉下眼淚。喜順這是把雪人當做她了?她把喜順拉起來,喜順身上早已是一片濕漉漉。她去敲李嬸家的門,卻半天沒人應。

「別敲了,他們走親戚去了。」邊上有人家探出頭來,對桃香說。

桃香忍着心裏的情緒,問:「那怎麼能把孩子一個人丟在外頭?」

「一個傻子,進屋做什麼!」那人哼一聲,「又臟又臭的,要我也不願意放進屋!」

桃香心裏又氣又怒,到底怕喜順着涼,脫掉喜順外面的那層衣服,卻見裏面,也還是半個月前她給喜順縫的新衣。現在臟髒的,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

原來這半個月,他們都沒有給喜順換過衣服!桃香心疼不已,去握喜順的手臂,卻發現,脫了外衣的喜順,手腕已經細瘦到一個令人無法想像的地步……

桃香心中只覺酸疼不止。想當初,第一次遇到喜順,他還是個白白胖胖,算得上齊整的小男娃。現下,卻成了這副模樣……

一陣寒風吹來,喜順凍得一個哆嗦。桃香脫下自己的外衣,正準備套在喜順身上。

一隻手,止住了她。

「你不是說看看就走嗎?怎麼連衣服也要給他了?」

是根生。

桃香轉頭看他,已是滿臉眼淚:「李嬸照顧不好喜順,我們能不能……」

「不能!」根生斷然拒絕:「當初我可都是跟你家說好的,就要你一個。這是你前頭男人家的人,不是你家的人,你還真把自己當他娘了?!」

「可他現在……」

「那也不行!我都不挑你不是個黃花閨女了,你還跟我這樣講條件?」根生有些動怒,說話也尖刻起來。

半晌,寂靜。

桃香看着根生,半天沒有說話。雪花還在飄飄洒洒落下來,糊在桃香的睫毛上,讓她的視線,模糊不清。

從四個月前,喜旺沒了,到後來,她被說動,決定改嫁。這一路,坎坷波折,好像心裏一直都沒有安定過。

直到心中下決斷的那一刻,她的心,才真正平靜下來。

四周還是一片安靜,只有雪花被風吹着的呼嘯聲。桃香轉過頭,再看一眼喜順的小臉。

凍得發紫,痴痴傻傻的,不知世間愁。

喜順,多好啊。

她對着喜順慢慢揚起一個笑,喜順也傻呵呵對着她樂。桃香轉頭,揚首,看向根生。

「是不是帶着喜順,就不讓我進門了?」

根生猶豫半響,生硬開口:「是。」

桃香低下頭。

「那就退親吧。」她輕輕地說。

根生驚愕看着她,那邊,喜順牽着桃香的手,一邊凍得發抖,一邊還在用凍哆嗦的嘴唇對着她咧嘴傻笑。

「好看,姐姐……」

桃香溫柔一笑,將自己的外衣,輕輕披在了喜順小小的身體上。

她抱住喜順被凍僵的身子,輕柔而堅定地開口:

「以後,不要叫姐姐,要叫,娘。」

「我來做,你的娘。」

蘇曼與劉海,一直是對眾人艷羨的好夫妻。蘇曼也一直這麼以為。

直到,她在家裡,看到了其他牌子的套。

她和劉海,用的一直是杜蕾斯。而現在,她還在劉海扔在臟衣簍的衣服兜里,翻出了一盒岡本。

最重要的,是還拆開了,用了兩個。

蘇曼拿着那盒岡本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直接去問劉海。

她和劉海戀愛四年,結婚三年,劉海一直算是個好老公。蘇曼知道,如果自己不問,讓事情過去,那自己的心裏,就會始終存着一個疙瘩。

她不想這樣。

她沒想到,劉海承認地很痛快。

「是,前幾天領導帶我去了那地兒……你也知道,我不好拂了他的意,現在正是升職當口,就靠他呢。但我沒做,拆了倆扔垃圾桶了,免得他懷疑。不跟你說,就是怕你多心。」

蘇曼想相信,但她卻眼尖地看見,劉海放在腿邊的手,把他的褲子,捏出了一片褶皺。

或許劉海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他緊張時的表現。

蘇曼的心,就涼了。

姦情,算是小三主動透露給蘇曼的。

那天下暴雨,蘇曼沒帶傘,打電話讓老公來公司接。劉海說要加班,或許得忙到十二點,蘇曼便說自己回家。然而掛了電話,雨下得更大,加上部門老大突然打電話布置了個急活兒,蘇曼也就不急着回去,坐在辦公室奮戰起來。

期間,劉海打電話來問她是否已到家,蘇曼不想他擔心,便說已經到了。

工作一陣,蘇曼去茶水間倒水,就看見同組的競爭對手肖琪,也在那裡。

彼時肖琪正彎下腰接水,隨着她的動作,胸口的衣服,就塌下去一塊。一塊暗紅的吻痕赫然入目。蘇曼還在疑惑,因為據她了解,肖琪是沒有男朋友的。正想着,肖琪就瞄她一眼,又故作緊張地整理領口:「哎呀,真是不小心,讓你見笑了。」

肖琪的眼神和姿態都太過挑釁。蘇曼不知怎地,眼皮跳了一下。

心裏一突。

鬼使神差,她攔住要走的肖琪:「你有男朋友了?」

肖琪就倚着門,風情萬種撩撩頭髮:「你說呢?」

工作到十點,蘇曼收拾一陣,準備出門回家。雨勢漸小,她拿了個空文件袋遮在頭上擋雨,急忙忙正要衝出大樓,就眼尖看到那臉眼熟的別克停在路邊。

難道是劉海又來接她了?蘇曼沒多想,就要過去。然後,餘光就瞥見肖琪,拿着包包遮着雨,踩着小高跟蹬蹬跑了過去。

蘇曼頓住。車門開了,劉海走了出來。

劉海原本是面向著肖琪的,走過去時,面上還帶着笑。然而走到一半,卻不知怎的,突然瞄到了遠處的蘇曼。

劉海生生停住腳步。

那邊肖琪還在往劉海奔。原本要擁美嬌娘入懷的劉海,此刻卻如躲避豺狼虎豹般,急轉彎換了個方向,又對蘇曼大喊一聲:「曼曼,這裡!」生生避開了肖琪。

蘇曼一步一步,慢慢走上了車。

車子啟動前一瞬,她看到了路邊,肖琪隱在黑暗裡的,似笑非笑的面容。

「你不是加班嗎?」

「你不是到家了嗎?」

車裡,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劉海有點尷尬地笑一下,開着車偏過頭看她一眼,又伸過手來,去抓蘇曼的手。蘇曼輕輕抽開,默不作聲,望向窗外。

良久,蘇曼開口:「你不是不知道吧,她和我是競爭對手。之所以找到你,或許也只是為了氣我。」

劉海有些慌。一個行人突然從路邊竄出來,劉海一個急剎車,倆人身體俱是被狠狠往前一帶。劉海卻好像如蒙大赦般,換上一副兇惡表情:「這人怎麼走路的!」說著,就要下車去和人理論。

蘇曼攔住了他。劉海抬頭,就看見蘇曼竟已淚水漣漣:「劉海,你是也要連同肖琪,一起來氣我嗎?」

劉海被嚇得不輕。

蘇曼向來性格強勢,從來不輕易落淚。劉海認識她時,蘇曼不過十八歲。戀愛半年,蘇曼父親意外去世,剛成年的小姑娘,帶着自己做了二十年家庭主婦,諸事不通的母親,處理好了父親的後事。

那期間,她也只咬牙繃住,沒掉一滴淚。

劉海慌忙同蘇曼解釋:「我其實沒搭理她」「再不聯繫了」,又當著蘇曼的面,將肖琪微信電話全部拉黑。在拉黑微信前,蘇曼看到微信對話框里「寶貝兒」「親愛的」刺眼對話,別過頭,又落了淚。

日子還是要過。蘇曼自己知道,她不能離婚。且不說倆人一同買房買車,奮鬥至今,利益再也分不開,便是感情上,七年感情,蘇曼也放不下。

然而到底,順着肖琪的意,倆人的婚姻還是出現了隔閡。

蘇曼從前是真不知道自己有這樣嚴重的肉體潔癖。倆人在一起時都是第一次,蘇曼也從未做過他想。然而自從知道劉海與肖琪的情事,這兩個身影交纏雲雨的樣子就扎在她腦海里,再也挖不出去。她沒有見過,但可以想像。她控制不住自己,一遍一遍,根據劉海的床上習慣,去幻想他和肖琪在一起的樣子。

每想一次,都是剜心。

蘇曼無法忍受這樣的痛苦,所能緩解的唯一方式,就是與劉海互相折磨。

她從不知道自己原來也能這樣尖刻。劉海吃完飯要去休息時,蘇曼坐在桌旁,靜靜說一句:「你同肖琪吃完飯,也會等她去洗碗嗎?」劉海加班要晚回家時,蘇曼在電話中輕輕來一聲:「是加班,還是接人?」就連做愛時,蘇曼也控制不住腦海中突然出現的想法:他和肖琪,是不是也用的同樣姿勢?

於是便再忍不住犯噁心,一把推開還在動作的劉海,趴到床邊乾嘔起來。

劉海面上青紅交加,當即穿上衣服,出門去了。

一晚過去,也沒再回來。

蘇曼去劉海單位宿舍找他。

劉海開了門,一臉疲倦。他問蘇曼:「這件事能過去嗎?」

蘇曼不說話。她其實也希望,能夠過去。

但她做不到。

劉海就嘆了一口氣:「你走吧。」

因着家庭問題,在公司里,蘇曼自然無法時常集中精力。她腦內的幻想,不僅在看到劉海時會有,看到肖琪時,也會有。

肖琪卻偏偏在她面前時時晃悠。她不堪其擾,卻無能為力。精神不佳,她竟是辦錯好幾件事,且還都是低級錯誤。總經理將她叫到辦公室,一頓痛斥,又恨鐵不成鋼看着她:「部門要提人,你不是不知道,再這樣下去,即使我想偏袒你,卻也只能選擇別人了。」

蘇曼仿如被當頭棒喝,一盆涼水澆頭,渾身都凍得激靈。

她想起,幾個月前,總經理就和她提過此事。

但當時,她一直都是組內第一,倆人都知道,無論正當不正當,職位,都只能是她的。副總那邊的人,沒機會插進來。

所以,並沒有時時記着。

然而現在,原來馬上就要開始選人了嗎?

蘇曼有些恍惚出了辦公室,就見肖琪還言笑晏晏在一角與同事交談,笑聲有些刻意的大,想不引起蘇曼注意都難。蘇曼看過去,就見肖琪斜斜看過來,又似嘲諷,似不屑的,轉過頭去。

蘇曼明白了。

這是陰謀,卻也是陽謀。蘇曼明白了一切,卻還是扛不住腦海里不住的想像。

肖琪對她的了解,卻原來是比蘇曼自己都多。

蘇曼回到家,靜靜坐了很久。到了後半夜,她慢慢站起來,踱步到客廳,拿了沙發上劉海一件臟衣,眷戀地蓋在臉上,深深吸了一口。

然後,起身,出門。

蘇曼去的,是城西的一家酒店。

也是著名的,情侶酒店。

一夜不休。

清晨,蘇曼從酒店出來。她的頭髮還有些凌亂,衣服也還有些褶皺,但面色,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在門口,與一同出來的男孩告了別,打車回家。

車上,蘇曼打開手機,調出了劉海的照片。

原本,自從知道劉海與肖琪的事情,又剋制不住自己思想的時候,蘇曼就把自己的手機屏保,從倆人合照,換成了別的。

甚至,將手機里劉海的照片,也一一刪掉。

她翻出劉海的朋友圈,找到了倆人領證時,劉海發的狀態。

結婚照片里,劉海與蘇曼,兩身白襯衫,兩口大白牙,頭向對方輕輕偏着,面上都是幸福的笑。

那是對愛情充滿期待的,幸福的笑。

蘇曼閉上眼,往後靠,腦子裡又出現劉海與肖琪糾纏的畫面。

然而不同的是,她的心,卻沒有了以往的怨恨、不平。

並且那畫面只存在了短短几秒,下一瞬,就變成了自己昨夜,在酒店大床上,與年輕男孩交疊的場景。

蘇曼的內心,就湧起對劉海、對婚姻的無限愛憐來。

她睜眼,對司機說:「改道去城南。」

司機從後視鏡瞄她一眼,而蘇曼始終,面容平靜,一言不發。

她知道,她的肉體潔癖,得救了。而她和劉海的婚姻,也得救了。

或許倆人重新在一起之後,她也不會再像之前一樣,全然信賴他,愛他,也不會再將他想像的那般好。但是這,未必是件壞事。

恩愛夫妻,不到頭。

她和劉海,都是被重新塑造了一遍的人。經過這樣痛苦的洗禮,短暫的分居, 她現在,只想去找他,告訴他,如今倆人,終於可以一路牽手到老。

而公司里,她也終於可以集中精力,好好做事,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無論是婚姻還是職位,蘇曼都要。

溫青青第一天來到東大的時候,就引起了轟動。

溫青青是大山裡頭出來的女孩兒。跟一般的城市女生不同,不施脂粉,衣着粗糙,但卻哪兒哪兒都透着一股天然養成的清純靈動勁兒。硬要形容,就像山泉叮咚,只要看上一眼,就立馬潤潤的,沁甜到人心裏去。

這樣的溫青青,自然不缺追求者。

雖然出身不好,但溫青青實在漂亮。加上畢竟還在學校里,戀愛沒有那麼多房車之類的附加條件,因此,追她的男生如過江之鯽。溫青青搬好寢室的第二天早上,樓下就有三五個打聽到消息的男生買了早餐在底下等。溫青青一下樓,就全都湧上來。男生們原本想好的自我介紹在看到其他和自己懷有同樣目的的男生時被打亂,一個個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溫青青只以為這是一群莫名其妙的學長,不小心擋了自己的路,側一側身,竟然就直接過去了。

溫青青不知道那些男生都是為自己來的。但是,就算是知道了,她也不會在意。

漂亮的女生在哪裡都不會缺人追,哪怕是之前在大山裡也一樣。但是,溫青青因為家庭環境,從小就深刻地知道,要改變命運,只有靠自己,努力讀書、出人頭地。

也因此,不管是從前在老家,還是現在在學校,她都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她的時間太寶貴,都是需要來幫助改變命運的,哪裡有時間陪着這群青春期精力旺盛的男生一起胡鬧?

但是,就算溫青青對追求者們表現得再不假辭色,一波男生受挫離開了,還會再有一波男生迎難而上,企圖成為那個讓她破例的人。而這其中,劉洋無疑是個特殊的存在。

劉洋是個富二代。溫青青雖然平常不太關注學校里的八卦,但也隱約聽說過,劉洋是個怎樣的人。有錢、長得帥、花心、混不吝……完完全全就是個不食人間疾苦的紈絝公子。這種泡在蜜罐子里長大的男生,對其他女生來說,或許是有特殊的魅力,但是對溫青青來說,沒有。因為她知道,豪門並沒有那麼好嫁,而自己,更沒有時間可以用來玩這種灰姑娘的戀愛遊戲。

所以,當劉洋開着車,來到她宿舍樓下,等她一下樓,就把整個後備箱打開,一大堆玫瑰花出現在她眼前時,她也只是微微怔忪了一下,隨即便抱着書準備離開。

「誒,別走啊!」劉洋攔住她,在她回過頭的時候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口白牙在太陽底下亮得耀眼,溫青青卻皺了皺眉。

「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很喜歡你,想和你交個朋友。」劉洋伸出手來,那手距離溫青青只有五厘米,早就超出了溫青青心裏面的安全距離,她下意識後退了一下。然後,沒有理會,徑自向教學樓走去。

溫青青雖然不搭理不回應,但是劉洋卻像個打不死的小強,從那之後開始,就時不時出現在她的生活中。圖書館裏,她看到一本書,抽出來,就在架子的那一邊看到他正對着她擠眉弄眼地笑。打飯的時候捨不得吃太好的,就會「正巧」看到劉洋在邊上的桌子對着一堆菜長吁短嘆:「哎,怎麼回事,多打了一份,如果有的人不願意吃就浪費啦。」自習室里,她去得晚,找不到位置,就會看到劉洋正大馬金刀坐在一個座位上,見着她立馬端正坐姿,眼睛亮晶晶地,對着她拍拍自己邊上的空位,示意她過來坐。

這些足以打動大半小女生的行為,溫青青卻如避蛇蠍,敬謝不敏。

如果是別的男生,其實也還好。追就追了,她當沒看見就行。但是這次不是別人,而是劉洋。

劉洋是誰?雖然許多女生都知道他花心濫情不務正業,但是他的帥和有錢都是公認的,因此,他也是許多女生心目中的校園男神。他這樣大張旗鼓地追求溫青青,使得許多原本對她還挺友善的女生,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複雜。

甚至有時,走在路上,溫青青都能聽到邊上有人在指着自己竊竊私語:「這就是劉洋看上的女生呀。」「還以為多好看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溫青青的日常生活。並且,還有一點,只有溫青青自己知道。

那就是,在他這樣無微不至的關心下,在他這樣時時出現在自己生活中,堪稱是死皮賴臉的糾纏下,自己或許,也快要撐不住了。

畢竟,再怎麼說,溫青青本質上也只是個剛成年的小姑娘。她相信,如果自己的閱歷再多一點,見過的人再豐富一點,她不會這樣。

但是現在,畢竟不是未來。

而她,也決不允許自己就這樣鬆動,偏離自己給自己設計好的人生軌道。所以,這天,當劉洋再次出現在她去圖書館的路上時,她一反常態的,頭一次沒有視若無睹地直接走過去,而是轉過身到了邊上的拐角處,並且示意劉洋也一起跟上來。

¬¬¬¬劉洋一臉驚喜和不可置信,難得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他和她站着,面對面,竟然傻乎乎地用手撓了撓頭髮,開口道:「青青,我……」

溫青青在他說出告白的話前就打斷了他。她一臉嚴肅,冷冰冰地看着他的臉龐,一字一句,清晰地把昨晚就在心裏面過過一遍的話說了出來。

「我希望你不要再糾纏我了。」

劉洋的笑還僵在臉上,然而他的眼神卻一點點垮了下來。「我……」他幾乎是有些慌亂地說:「我做錯了嗎?你討厭我嗎?」

「是,我討厭你!」溫青青毫不猶豫地回答。她看着男生萎頓下來的面容,頓了一下,繼續道:「你或許不知道自己給我造成了多大的困擾。你喜歡我,是你的事,為什麼要讓我承擔。其他女生的指指點點、對我時間的佔用……你的喜歡,對我來說,不僅不是快樂,甚至還是痛苦!」

喘一口氣,溫青青接著說道:「我沒有時間,也沒有意向陪你玩這種你追我趕的愛情遊戲。希望你自重,從此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生活中,謝謝。」

說完,溫青青轉身就走。然而還沒邁出一步,她的手腕就被劉洋抓住。溫青青回過頭,就看到男生的帶着一絲絕望的臉:「難道我喜歡你,也是錯嗎?」

或許是男生的表情太難過太受傷,溫青青的心裏,也沒有忍住,微微動了一下。但是她畢竟還是理智在上。看着倆人連在一起的手腕,溫青青沉默了半晌,抬頭對着劉洋露出了一個略帶嘲諷的笑:「喜歡我,沒有錯,我也控制不了。那就請你,默默地,不要打擾我的喜歡吧。」

從那天以後,劉洋果然沒有再打擾溫青青。

食堂里,溫青青終於可以安靜地吃完一頓飯,而不會有人在耳邊聒噪地說:「這點豆腐青菜有什麼營養。」自習室里,她也總算可以安安靜靜地自習看書,不會有人時不時掉一支筆,蹭一下她的手肘,用各種方法引起她的注意。走在路上,再也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會有個人從邊上跳出來,笑成一朵花賤兮兮地跟着她。一切的一切,都像剛來東大時一樣,安靜又平和。她可以自由自在地用功、努力……但是有時,在圖書館看書到深夜,走出大門,夜晚的涼風吹來,溫青青情不自禁抱緊自己的雙臂時,心裏面還是會不期然閃過那張,對着她時刻都燦爛微笑着的臉。

往常,如果是這個時候,她甚至不用抱緊手臂,在她被第一陣風吹得哆嗦之前,劉洋的衣服,就會披在她的身上。

而現在,她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邊上還是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身後圖書館的燈也熄滅了。幾個圖書館工作人員走出大門,看見她,隨口問了一句:「還不回宿舍呀。」溫青青微笑着點頭,說:「這就回。」眼睛卻不由自主往四周看了一眼。

什麼也沒有。

心裏有一塊,突然空了一下。

溫青青低下頭有些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後就這樣,用手掌摩挲着臂膀,快步地往宿舍走去。

溫青青再遇到劉洋,是在三個月後。

這三個月里,沒有劉洋的騷擾,溫青青的時間自由了許多,也多了許多。因此,除去念書之外,閑暇時間,溫青青還在學校外面找了個兼職。

兼職的工作很簡單,她個子高,長得好,做禮儀接待,一場下來,也能有兩百多塊錢,一周只要抽出一兩天的時間來做,生活費就出來了。只是萬萬沒想到,這一次,溫青青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本來這次溫青青就不太想去,因為和學校里一節課的時間相衝突。但是兼職那邊的負責人說,這次給的報酬高,能有一千塊錢。到了地方,溫青青拿起主辦方準備好的衣服一看,超短小旗袍,上面還露了半個背。說是禮儀服裝,其實跟內衣也差不多。溫青青當即就不想做了,但是主辦方堵在那裡不讓人走,兼職負責人幾乎是懇求着她,一定要幫忙把這次做完。做完了,再給她額外加五百。負責人是溫青青的收入來源,她看了一眼身邊那邊已經換好衣服的女生,衣着甚至比她這件還要暴露,也是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咬咬牙,鬆了口,跟主辦方要了一件披肩把背遮上,出了門。

到了會場,溫青青才發現,這根本不是負責人之前說的什麼訂貨會,而是一場車展。主辦方把溫青青帶到一輛藍色的跑車前,一堆來參觀車展的人已經舉着相機在那裡等了半天。看到溫青青過來,他們眼睛一亮,溫青青還沒到地方,就被一陣一陣的閃光燈刺得睜不開眼。她心裏反感,但是也不好現在撂挑子不幹,只得勉強走過去,擺出姿勢,讓人拍照。

然而,就在她熬着時間,等着車展結束的時候,一個男人卻蹲了下來,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半趴在地上,對着她拍照。

溫青青開始還沒注意,是周圍人突然不懷好意的笑讓她警醒過來。往那邊一看,竟然是那個男人把相機放在地上,拍她的底褲!

溫青青立刻驚叫一聲,把腿努力併攏。但是溫青青的察覺不僅沒讓他們收斂,反而更讓他們得到了某種隱秘的快意,快門一下下,竟然摁得更快了。溫青青平常就不是軟綿綿的性格,當即把披肩解下來圍在腰上,走過去,伸出手來,對着男人道:「你好,麻煩把相機給我,把照片刪掉。」

男人當然不給。不僅不給,還嬉皮笑臉對着溫青青說起了些不入流的話。溫青青深呼吸一下,一遍遍告誡自己要忍住,為了錢,為了工作。調整好心情,剛要開口,溫青青就看見邊上一個人衝進來,對着還在色笑的男人就是一拳,然後就對着男人掉在地上的相機狠狠踩了下去。

是劉洋。

周圍的尖叫聲響起來。很快,男人的同伴反應過來,也上前加入戰局。劉洋一對二,有些支撐不住。就在一個男人舉起拳頭,對着劉洋的腦袋想要狠狠砸下去的時候——

溫青青撿起地上已經壞掉的相機,對準男人的後背砸了下去。

這一砸下去,溫青青的工作,就已經保不住了。

而只有溫青青自己知道,保不住的,遠遠不止是工作。

砸下去之前溫青青猶豫過。之前,男人對她做了那麼過分的事情她都能忍住不口出惡言,就是因為她是在苦水裡泡大的,知道許多時候,錢和工作都比尊嚴和一時意氣要重要。而在她為了劉洋放棄這一切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心裏的防線終於還是崩塌了。

溫青青陪着劉洋去醫院裏包紮。醫生給他上碘酒,他明明痛得抽氣,卻還小心看着溫青青的臉色。好不容易紗布包好了,劉洋才小心翼翼地躑躅着開口:「青青……不,溫同學,我就是恰好路過那裡的,沒有想糾纏你……」

溫青青一言不發,沒有看他。劉洋看上去有些慌亂,想要去抓她的手,又猶豫着放下。過了會兒,他訕笑着用完好的那隻手撓了撓頭,露出一個燦爛的露出一口白牙的笑容,說:「我想你也不會想讓我送你回去的,那我就先走了……」

溫青青沒有吭聲。劉洋的腳抬起來,又放下去。反覆兩次,終於邁開了步子。只是這步子很小,才走了半米,他又回頭去看溫青青。她還是一如沒聽到他的動作和聲音一樣,裹着那身旗袍站在醫院走道上,顯得狼狽卻冷靜。

劉洋抿了抿嘴,終於沒有再說什麼,抬起腳往外走去。而就在他快要走到轉角處的時候,卻聽到身後,女生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不送我回去,不怕我再遇到壞人啊?」

劉洋驚喜回頭,逆光處,是女生往他這邊,一步步走來的身影。

溫青青和劉洋在一起了。

這事兒傳得很快。溫青青原本想像的「地下戀情」在劉洋的又幾次高調示愛後再也實現不了。劉洋拉着她在路上走,或許他心大沒感覺,但溫青青卻能明顯地感覺到那些來自不同人的,在她身上打量着的目光。她把這事兒跟劉洋說,劉洋不以為意,笑嘻嘻往她跟前湊:「我家青青好看,他們當然願意看。只不過他們只能看,摸就只能我來摸啦!」說著就去抓溫青青的手。溫青青哭笑不得,想說什麼,看着劉洋一臉毫無所覺的笑容,終於還是沒有說出來。

而溫青青和劉洋不管,那些打量的目光,卻不僅沒有變少,反而變多了。甚至有幾次,在圖書館上廁所,她都聽到有人在聊天。一個人說:「也不知道劉洋新找那女朋友什麼路數,穿着不知道哪個路邊攤買的衣服,裝清純白蓮花呢!」另一個人就吃吃地笑:「你不知道,劉洋這種大少爺呀,看妖艷jian貨看膩了,就得來這麼個新鮮的調劑調劑呢!不過要我說,這個,跟前面的一樣,撐不過半年,肯定完蛋。」

溫青青聽着這話,心裏有些發沉。她想要問劉洋,但是說到底,心裏還是有些驕傲,不想把這些道聽途說的東西拿去影響他們的感情。再說了,劉洋追她,其實都用了快五個月,現在戀愛剛二十多天,這麼算,也得有半年了。如果他不是長情的人,又怎麼會這麼久都還愛着自己呢?流言蜚語之類的,外面關於她自己的也不少,她也早就知道,不能全信。

也因此,溫青青盡量摒棄掉那些不好的影響,專心致志地和劉洋談起了戀愛。

而在倆人確定戀愛關係滿一個月的時候,溫青青收到了來自劉洋的紀念日禮物——一個LV挎包。

溫青青就算再不懂奢侈品,打開禮盒,看到包身上的金屬LV字樣也明白了這是一份多麼昂貴的禮物。「你這是幹什麼!」溫青青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把包推了回去:「誰讓你送這麼貴的東西的?我不能收!」

劉洋本來笑嘻嘻的,把禮物拿過來看着她打開,就像一隻等着主人誇獎的大狗狗。這下被她把東西退回來,一張臉立刻垮了,噘着嘴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幽怨地看着溫青青不說話。溫青青好氣又好笑,看着他這副樣子,終於還是軟下聲音來安撫他:「我不是不要你的禮物……只是這個東西太貴了,用來做禮物,我……」

「不貴!我送給我媳婦兒,哪裡貴了?再說了,你也送我一個東西不就行了嗎?」

「我哪裡買得起這樣的禮物送你……」

話還沒說完,劉洋就湊過來,在溫青青的臉上「啵兒」一聲,響亮地親了一下。溫青青愕然地看着他,就見劉洋正一副得逞的樣子得意洋洋露着牙笑:「好了,這就是青青送我的禮物了!這可比LV要貴得多呢!」

看着男友這副樣子,溫青青終於不再好說什麼,只得收了下來。

而在那之後,劉洋也時不常繼續送溫青青一些奢侈品牌的東西。美其名曰,東西要配一整套才好看,並且,他劉洋的女朋友,值得這些東西。衣服、鞋子、包包……最後甚至到手鏈、手錶、配飾,溫青青本來想拒絕,說不用那麼多,但是劉洋一直都很堅持,再加上,溫青青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穿上這些衣服之後,學校里對她的議論聲明顯變小了。那些從前因為她的長相和劉洋的喜歡而對她不假辭色的女生,現在見了面,甚至都會主動帶着些討好的向她問好,就好像她穿上了昂貴的衣服,自己整個人也成了昂貴的人。包括外面原來不敢去的許多地方,她也可以好不露怯地邁入,而對她看不起的許多人,更是因為她的衣着打扮完全改變了態度。因此,她也就接受了這一切。

畢竟沒有人喜歡被人瞧不起。而且,如果再堅持過去的打扮,丟的不僅是自己的面子,更是時時和自己一塊兒出門的劉洋的面子。

而到了最後,溫青青整個人拎出來,再也看不出原來一絲一毫的土氣。如果是陌生人,絕對不會想到她原來是大山裡的出身。

而在這同時,劉洋也帶着溫青青,去了許多從前她一定不會去,也去不起的場所。度假村、酒吧、私人會所……溫青青自己也努力學習着去融入劉洋生活中原本就有的一切。餐桌禮儀、社交禮儀……

總之,這場戀愛里一切的一切,都讓雖然來到大城市半年多,但是從來都過着苦修般生活的溫青青,感受到了和從前不一樣的地方。從前,她只覺得大城市好,但具體好在哪裡,其實並不知道。而現在,她徹徹底底地感受到了這個城市的另一面,那是只對有錢人開放的另一面:沒有地鐵的擁擠、批發市場的混亂,只有衣香鬢影,紙醉金迷……

就在溫青青學會了這一整套「上流社會」的禮儀進退,學會了如何在最貴的西餐廳里用最優雅的方式進食時,溫青青發現,劉洋出軌了。

劉洋的出軌,不是別人告訴她的,而是溫青青自己發現的。

那天溫青青有課,因此先劉洋一步回了學校。而走到半路,她發現自己的學生卡忘帶了,於是回去取。這天她穿的是運動鞋,走起路來沒有聲音。因此,當她悄無聲息推開包廂門的時候,就發現一個年輕漂亮,畫著濃妝的女生正坐在劉洋的腿上摟着她的脖子。而劉洋,則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摟着她的腰,和她嘴對着嘴,在灌酒。

溫青青站在門口,只覺整個人一瞬間從頭涼到腳,都不會動作、不會說話。包廂里一個剛剛還對着她一口一個「嫂子」叫得親熱的男生還摸着另一個女生的手在跟劉洋講話:「劉哥,我就說嘛,得虧你這新女朋友走了,要不總拘着多難受!對了,怎麼樣,這山裡妹子的味道怎麼樣?爽不爽啊?」

劉洋大着舌頭臉上泛紅,搖頭晃腦地剛要開口,就正看見了站在門口,渾身僵硬的溫青青。

「青青!」劉洋幾乎是條件發射地跳起來,把懷裡的女生往邊上一推,就跨過散落一地的酒瓶往溫青青那邊去。「青青,你聽我解釋……」劉洋邊說邊去抓溫青青的手腕。皮膚接觸的那一刻,溫青青突然渾身打了個顫,然後,便下意識地把他的手往邊上一甩。

「我們完了!」

溫青青雙眼通紅,咬着牙迸出這一句話,然後就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到了學校,溫青青一句話不說,悶頭扎進宿舍。同宿舍的人都上課去了,只有她一個人在,正好。跟劉洋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其實她已經很少回宿舍睡覺,說是休息的地方,不如說這裡已經被她當成了一個行李寄存處。而現在,和劉洋分手,這裡卻成了她唯一能去的地方。溫青青咬着牙流着淚,一言不發,從柜子里把劉洋給她買的那些奢侈品一件件翻出來,放在袋子里。期間手機響了好幾次,都是劉洋打過來的,她不理會,任它去響,只顧自己收拾。一邊收拾東西,溫青青的眼淚一邊流得越凶。這件衣服,是他帶她第一次逛街時,他給她買的。當時他看着她把衣服穿上,抱着她親了好久,說自己何德何能,找了這麼好看的一個媳婦兒。這個包,是他在戀愛100天的時候送給她的。他當時說,買個大點的包,自己再減減肥,說不定就能把自己塞進包里,讓她時時帶着。那雙鞋子,第一次穿的時候,她磨破了腳。他把她背着走了一路,咬着牙也不肯把她放下。事後他想把鞋子扔了,她卻捨不得,細心收藏起來,每次看到,就像又看到了他流着汗的堅實的脊背,承載着自己的重量……

一雙雙,一件件,每個東西都帶着回憶。越收拾溫青青的心越痛。為什麼?為什麼會出軌?難道倆人的好只是自己的錯覺嗎?如果是這樣,那又為什麼要來追她,要為她打架,要為她花心思,為她耗費這麼多心力財力?曾經的過往越美好,到現在想來就越心痛。溫青青眼淚越流越凶,宿舍的普通白熾燈照得她也感到頭昏腦漲。而就在溫青青陷在回憶之中無法自拔的時候,樓下一陣喧囂響起來。

溫青青本來不想理會,但是隱約間,她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難道是……溫青青從一堆東西里遲鈍地站起來走到窗口,果然,正是劉洋。

劉洋還穿着剛剛的那身衣服,正對着女生宿舍樓仰着頭喊她的名字。周圍已經聚集了一圈人,對着他指指點點,他卻渾然不覺。如果是平常,她會覺得甜蜜,但是現在,看着他的這副樣子,又想到他這身衣服剛剛才被別的女人坐過摸過親過,她心裏有股難言的痛。溫青青轉過身,把那幾大袋子收拾出來的東西都提好,到了樓下去。

劉洋見她出來,面色一喜,迎上前去。溫青青面容冰冷,把東西甩在他身上,盡量沒有感情地開口:「你的東西,我都還給你了,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劉洋的笑凝滯在臉上,片刻後,又強作沒事人一樣地開口:「青青,你在瞎說些什麼呢……」

「我沒有瞎說!」溫青青眼睛驀然紅了。她幾乎是低吼着對劉洋喊道,看着他朝他走過來,就往後趕緊退兩步:「你別靠近我,我嫌臟!」低下頭來喘兩口氣,溫青青見劉洋還在盯着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跟劉洋說:「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說完,也不管劉洋誤以為她要原諒他而變好的臉色,就轉過身快速上樓,回到了宿舍。

到了宿舍,溫青青好一陣翻箱倒櫃。原來的衣服在劉洋的勸說下基本都扔得差不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件戀愛初期留了下來準備當睡裙的自己的舊衣服。她換上衣服,穿慣了昂貴衣服,受到了精心護理的皮膚被那粗糙的質感颳了一下。溫青青頓了一下,隨即動作不停,把身上剛剛換下來的,同樣是劉洋買給她的衣服裝進了另一個小袋子里。

然後,她就重新下樓,把袋子拿給劉洋,然後,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剛剛身上的衣服也是你的,我換下來給你了,從今往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不相干。」

說完這句話,她就再也不看劉洋的神色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回去。

這夜,劉洋再也沒有打過來一個電話,發過來一個消息。

而溫青青,也抱着手機,躺在幾個月沒有睡過的,宿舍的粗糙的小床上,失眠了一夜。

溫青青和劉洋分手了。

這個消息就像當初倆人在一起的消息一樣,遮也遮不住,立馬就飛快蔓延開來。以往有劉洋的保護、奢侈品的加成,加上除了上課,已經很少待在學校,因此,溫青青對這些事情的感覺已經沒有那麼靈敏。而現在,失去了劉洋的她,就像剛剛進入學校時一樣,只能用自己的肉體凡胎來面對這些無處不在的指點和流言蜚語。

首先是在路上。

儘管溫青青已經很努力地避免在外遊盪,但是去食堂、去上課,總歸還是得出現在外面。不止一次,溫青青看到有人在看着她竊竊私語,隱約中,她能聽到一些「被拋棄」「不要臉」「勾引」之類的詞,想來也能知道他們是在說什麼。而其中,就有很大一部分,是當初看她和劉洋好上已成定局,於是對她討好打招呼的人。溫青青努力忽視,但是卻無論如何也無法做到像以前一樣完全不在意。以前,是從來沒收到過好臉色,所以無論怎樣,都沒關係。而現在,是以前還要逢迎她的那些人,現在卻能光明正大地瞧不起她,這種落差,溫青青接受不了。

再有,就是宿舍里若有若無的嘲諷。許多次,她只是平常地在宿舍里收拾床鋪洗衣服,就有室友會陰陽怪氣地說上一句:「喲,您還得親自收拾東西呀?」溫青青如果反擊,室友就會再軟綿綿地補上一刀:「我這不是覺得您這種身份的人,不會做這些事兒嗎。」

溫青青性格不算軟,但是面對這種軟刀子,她還是沒有辦法做到有力回擊,甚至因此,許多時候她都躲在被子里悄悄哭。而且,更可怕的是,她自己知道,在自己心裏,已經對現在的生活,對這種初進校園時覺得很滿足的生活,產生了不滿。

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是跟劉洋過了幾個月,在所謂的「上流社會」待了不到半年,她就再也無法從那種特定的角色里脫離出來了。床鋪太硬,硌得她睡不好覺,連續好長一段時間眼皮底下都是黑的。食堂飯菜太差,她食不下咽,一天比一天沒精神。出行公交地鐵,從前覺得沒什麼的事情,現在卻也能敏感地嗅出空氣里的汗臭味和體味,讓她恨不能全程屏住呼吸,憋到面色發紅。她不是沒想過像以前的想法一樣:靠自己改變命運。但是難,太難了。她曾經為了一千五百塊錢就去做車模還要被人羞辱,被人拍不雅照片,而這樣做十次,也不過劉洋給她買一個LV包的錢。這一切的一切,都在無時無刻提醒着溫青青:或許,她跟劉洋分手,失去的除了一個戀人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東西……

溫青青原本以為這一切會隨着時間慢慢恢復原狀,但是她沒想到,時間越久,她對過去生活的懷念竟然會變得越深,而對現在的日子,也越發無法忍受。有時,午夜夢回,她甚至會忍不住地想,如果當時劉洋來找她的時候,她沒有那麼決絕地把所有東西都還回去,堅決要和他斷絕關係,是不是會更好……

當溫青青意識到自己的這個想法時,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也因此,當一個月後,劉洋再次給她發短訊,約她出來見面的時候,溫青青猶豫了一下,只是一下,就答應了。

而在回復劉洋消息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沒有再像以前一樣那麼隨意,而是斟酌了半天的字句,來想自己要怎樣說,才能又矜持,又帶有暗示……

事實上,溫青青自己都不敢去細想,當她拿起手機,看到短訊發件人是劉洋時,她心裏的那一份激動和如釋重負。

約好了時間、地點,溫青青開始梳妝打扮。這一個月來,她精神憔悴,整個人早已沒了從前的顏色。想要用化妝遮掩,但是所有的化妝品和漂亮衣服,其實早就在一個月前分手的時候還給了劉洋,她又沒有關係好的同學,於是只得抓緊去外面的小街買了一個廉價沒有牌子的粉底。打開包裝盒,溫青青捻起那粉質粗糙的粉底,細細地往臉上塗抹。往近了看,其實還是很明顯,遠遠沒有以前劉洋給她買的那些昂貴美妝產品服帖,但是聊勝於無。勉強收拾完畢,溫青青看着鏡子面前的自己,和初進校園時一樣,還是布裙跑鞋,一身素凈。只是那時,她的眼睛裏都是純然天真和堅定,而現在,卻多了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再也不是原來那樣,毫無塵埃。

溫青青很快到了約定地點。這也是個高級會所,站在門口,她一身廉價衣裙,不等着劉洋來了後帶她,她竟然不敢進去。深吸一口氣,平復心中的緊張,遠遠地,她看到了劉洋的身影。一月不見,自己愈發憔悴,他卻更加精神了。劉洋下了車,看她一眼,那目光比起從前,竟帶了絲疏離和瞭然。溫青青心裏有點發沉,面上卻不顯。劉洋對她微微一笑:「進去吧。」

倆人到了桌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很快,溫青青就有些支撐不住。她拿不準劉洋對她是什麼意思,找她過來又是為什麼。她感到自己的額頭出了些汗,於是拿起紙巾輕輕摁壓。紙巾拿下來,一大塊粉底印在上面。溫青青有些尷尬,劉洋笑了一下,隨即拍了拍手,門外早已準備好的服務員就魚貫而入,開始上菜。

服務員嬌美,菜肴鮮美。還未上桌,溫青青就聞到了濃烈的香氣。這是食堂的大鍋菜沒有的味道,是她闊別了一個月,從前不覺得有什麼,現在卻無比渴望的味道。溫青青正儘力含笑看着服務員上菜,劉洋突然咳嗽一聲,溫青青下意識移過目光,就看到劉洋的一隻手,正覆在一個服務員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如果是從前,不要說這麼明顯的動作了,哪怕只是故意碰一碰,溫青青都會生氣走掉。而現在,溫青青愣了一下,隨即就像沒看見一樣,輕輕地轉過頭去。

劉洋的嘴角微微翹了起來。這一幕,是他故意給溫青青看到的。這一點,溫青青知道,他更知道。

酒足飯飽。劉洋斜躺在座位上,問溫青青:「吃好了?」溫青青點點頭。「脾氣鬧夠了沒有?」劉洋又問。溫青青頓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鬧夠了就行。」劉洋笑起來,笑容一如從前最開始的時候,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就那麼陽光。他起身,攬過溫青青的肩膀:「這衣服也太硬了……走,帶你買身衣服去。我記得你最喜歡LV是吧?咱們就去買它,怎麼樣?」

自打林青青記事起,她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孩子是不一樣的。

因為別的孩子都是一個爸爸,一個媽媽,而只有她,有的是兩個爸爸。

年紀小的時候,她還會天真地問爸爸,為什麼我的家和其他小朋友的家不一樣?大爸爸沉默以對,而小爸爸卻會蹲下來,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告訴她:「因為我和青青的媽媽都覺得彼此不合適,所以分開了。爸爸現在和大爸爸在一起,更加快樂。我們不需要去想自己和別人是否一樣,只需要想這件事情是否符合我們自己的本心,明白嗎?」

小時候,林青青還不懂這個話的意思,只是小爸爸這麼說了,她就這麼聽着。回到學校,當再有小朋友問她的時候,她就把小爸爸的話講給他們聽。小朋友們也似懂非懂,然而有一次,這話被一個學生家長聽到了,家長的反應很激烈。他把本來還在和林青青玩皮筋的小姑娘一把拉到自己身後,皺着眉頭跟自己的女兒說:「以後少跟林青青來往,她家是同性戀。」

林青青不知道同性戀是什麼意思,就回到家問兩個爸爸。大爸爸的眼眶紅了,小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把林青青抱了起來,問她:「你喜歡皮筋嗎?」

林青青點頭:「喜歡。」

「那你們班的男孩子們喜歡皮筋嗎?」

林青青懵懂地搖頭。小爸爸於是笑了一下,說:「哪怕是女孩子們這麼喜歡的皮筋,也有那麼多男孩子不喜歡。所以,世界上的每樣東西,都無法得到所有人的喜歡,我們沒有迎合他人,迎合的是我們自己的內心,明白嗎?」

林青青聽不懂這麼複雜的話。小爸爸就抱着她放在大爸爸的脖子上騎馬馬。大爸爸的眼睛紅彤彤的,但是還是扯出一個大大的笑,把林青青放在自己肩上蹲上蹲下:「哇,騎馬馬嘍!青青高不高興?」

林青青揮舞着小手,滿臉通紅,很快把之前的事情全忘得一乾二淨:「高興!高興!」

然而,隨着年齡的增長,林青青還是很快明白了自己家庭的不同到底在哪裡,也想明白了小爸爸跟她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從那時候開始,她才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什麼,特殊的,又是什麼。

別的家庭,都是爸爸和媽媽的組合。爸爸陽剛,媽媽溫柔。而在自己的家庭里,卻是兩個男人。大爸爸看上去似乎和任何一個其他同學的爸爸沒有區別,然而自己的小爸爸——

明明是個男人,但卻留着長發,瘦削高挑,織毛衣,做家務,做着每一個其他家庭里的妻子做的事情。

男人不像男人,女人不像女人。

林青青感到羞恥。

正值叛逆期,林青青放學回家便把書包重重摔在地上。小爸爸聽着聲音手上還抓着一把菜走過來,想要把書包撿起,就聽見林青青尖銳地叫喊:「你別碰我的東西!」

林青青兩步走到他跟前,搶在他之前把書包抱起來。小爸爸對她伸出手,林青青避如蛇蠍,慌忙移開。「你怎麼了?」小爸爸問。林青青不說話,兀自坐在沙發上。半晌,她從嗓子眼裡迸出一句低吼:「我不要你,我要媽媽!」

大爸爸正好下班回來,開門聽見這句話,愣住。林青青猶然不覺:「我不要做你的女兒,如果你不把我媽媽找回來,跟大爸爸分開,我就再也不理你!」

大爸爸的牙顫了一下。他放下東西,走到林青青面前。林青青看到他,不退反進,揚起頭犟着脖子看他。大爸爸急促呼吸了幾下,這時,小爸爸走過來,安撫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後,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不理我。」小爸爸說:「這是你的選擇。但是,我,你大爸爸,以及往後你生命中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因為你的任性來放棄自己的愛人、生活。生活是自己選的,每個人要對自己負責。我和你媽媽分開,也是對她負責,對自己負責,對你負責。」

林青青抿着嘴,還瞪着他們。大爸爸的身子有些發抖,卻被小爸爸扶着,到了屋裡去了。

林青青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隱約的,她聽到兩個爸爸的房間里傳來的聲音:「我就是看不了你這樣被孩子誤會、嫌棄……」

是大爸爸的聲音。

還有另外一個低沉溫柔的男聲伴着拍背的聲音響起來:「沒關係。當初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我就已經準備好了面對一切困難……比起現在這樣,我欺騙她、蒙蔽她,才是對孩子最大的不尊重……」

那聲音起初聽着還大些,後來就漸漸小了。廚房裡還溫着的湯的香味慢慢傳過來,被林青青的鼻子後知後覺地聞到。林青青低下頭,不知怎麼,心中亂成一團。

小爸爸不是男人。

即使生理上是個男人,形態舉止,也完全不是一個男人的所為。林青青雖然抗爭、憤怒,但是她還需要他們養活、負責,所以一切的一切,歸根結底,無濟於事。從最後一次激烈的抗爭以失敗告終之後,林青青沉默下來。她不再理會小爸爸,甚至於對大爸爸也不假辭色。我只是不得已,所以還需要依附着這個「家」。她這樣告訴自己:等我長大了,能養活自己了,我就馬上離開,再也不回來,並且,永遠永遠,不要再和這樣男不男,女不女的,給我帶來屈辱的人在一起。

伴隨着這樣的想法,林青青過了八年,直到自己大學畢業。事實上,從上大學開始,林青青就不再願意問家裡要錢了。好像如果能不用家裡的錢,她和這個家的關係就會少一些。但是小爸爸還是照樣我行我素。「你還沒畢業,更多的精力應該用在學習,而不是兼職打工上。」他說:「需要你自己養活自己的時候還很多,未來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不用急在這一時。」

「你要給就給。」林青青抱着雙臂不去看他:「但是別指望我會因此感謝你。」

小爸爸似乎輕笑了一聲。林青青長大了,已經十八歲了。小姑娘從小營養就好,和自己小的時候不可同日而語,因此,她的個頭竄得也很快,現在已經快到自己下巴。小爸爸看着眼前這個已經將要成為一個成年女人的女兒,眼睛彎了一下,眼角的魚尾紋溫柔地漾起來:「我養你,也從來不是為了感激。」

雖然不稀罕,但是林青青不得不承認,有了充足的生活費,自己確實能過得更加心無旁騖。她大學的班上有困難的同學,助學金之外,還總需要自己打工來補貼生活所需,因此甚至常常曠課、缺考。每當這時,她心裏總會湧起一絲細微的慶幸,但是都被她自己壓下去了。給我生活費本來就是他們應該做的事情,有什麼好慶幸?!

日子這樣一天天過下去。大學四年,林青青只回過家兩趟。而家裡也沒有人催她。就在大學將要畢業,林青青二十二歲那年,她遇到了一個人。

其實,大學期間,不是沒有男生向林青青示好。但是這段時間流行比較精緻的男生,所以林青青學校里的男生也往往比較注意自己的外在打扮,甚至有的還會給自己塗一點粉底,選一些潮牌。其他女生覺得這樣很帥,林青青卻因為家庭環境,向來對男生女氣這件事極其反感,因此一直沒有戀愛。而快要畢業時,她在實習公司遇到的這位領導,卻是第一個能夠讓她如此動心的男人。

領導姓劉。和學校里的男生不同,他身材高壯,還沒靠近你,就能感受他身上那股濃烈的男性荷爾蒙味道。林青青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咚咚咚。

領導沒讓她等太久。林青青從來都是個漂亮的女孩子,而男人,向來對漂亮的女生要多一分注意,因此,劉總也就很容易看的出來林青青對他想要極力掩飾,卻怎麼也掩飾不住的喜歡。

在電梯里撞上後慌忙垂下的眼睛,不經意間看到的林青青在微信里給他的備註不是「劉總」而「劉先生」,以及在自己出手試探後,林青青掙扎了一下,卻到底沒有使力掙脫的,被他牽着的手。

林青青和劉總在一起了。

最初在一起的時候,確實非常甜蜜。雖然因為公司規定,倆人的戀情無法公開,但是私底下,劉總對她卻非常好。買衣服、買包、買鞋……林青青不想要,對他說,自己喜歡他,不是因為他的錢。

但是劉總卻不聽。他把東西一股腦兒塞在林青青手上,眉毛一橫:「給你你就拿着,我一個大男人,給自己女朋友買點東西還不是應該的?女人嘛,就該讓男人養着才對!」

這話說得霸道。雖然林青青自己知道,不可能放棄事業完全讓他來養,但是聽上去就是舒坦。哪裡像小爸爸說的那樣:「無論如何不要完全依靠別人,不管是親人還是愛人,否則就容易失去自我。」林青青看着眼前男人硬實的身體,心裏有暖意湧上來,只覺得自己前二十多年家庭的不好運氣都是為了此刻,為了讓自己遇到這個霸道又體貼的男人。

劉總的老婆是在林青青和劉總戀愛三個月後找上來的。彼時林青青還在學校做準備最後的畢業答辯,跟公司請了一周假期。自習室里,突然就有一個三十來歲,身材豐腴的女人氣勢洶洶闖了進來。

「誰是林青青?」女人目光兇狠,對着教室里叫了一嗓子。她走進教室,身後跟着的幾個同樣膀大腰圓的男女也暴露在學生們眼前。林青青眼皮一跳,直覺不是好事。這時,一個跟着女人的人眼尖,看到了林青青桌上寫着她名字的畢業論文,頓時指着林青青叫了起來:「李姐,就是她!林青青!這個狐狸精!」

「好啊,原來是你!」為首的被叫做李姐的女人敏捷地撲了過來,一把抓住林青青的頭髮。林青青痛呼一聲,還沒來得及掙脫,就被一個巴掌打得懵住。

「臭不要臉的!上班不好好上班,實習不好好實習,勾引我老公……」

林青青只來得及護住頭,就被湧上來的,完全不講道理的男男女女給緊緊圍住。

林青青醒來的時候,是在醫院裏。意識回籠的一瞬間,她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總是個騙子。他假裝未婚,欺騙自己。而自己,一無所覺,直到被他的老婆找到學校,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林青青沒有睜開眼睛。事情一定都已經傳開了。本來以為大好的前途、名聲一夜之間化為烏有。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落在枕頭上,一片濡濕。恍惚間,林青青聽到一聲嘆息,一個溫暖粗糙的手掌輕柔地擦掉她面上的淚水。

林青青下意識睜開眼,就看到了自己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面的,小爸爸的臉。

只是一年不見,他卻已經老了。

曾經的小爸爸,雖然不像個男人,但是卻總是筆挺,精神的。現在的他,依舊脊背挺直,但是卻好像有了許多白髮,眼角的皺紋即使不笑也一點點漾開,刻出沉重的褶皺。但他的面容卻依舊溫和、寬容。他看到林青青睜開眼,手也沒有離開她的面龐。「沒事的。」他說:「我知道事情是什麼樣子,也知道,你一直那麼驕傲,不是那種會破壞別人家庭的女孩子。」

按理應該是排斥的。但是不知為何,此刻,聽到這樣的話,林青青的心中卻是一酸。她別過頭去,不想讓自己的脆弱被一向關係最差的小爸爸看到。然而那個男人卻始終在她身後,沒有離去。

「不要怕,沒關係……」他拍着她的背,令她恍惚響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個小小的幼童,眷戀他懷中的溫暖,撒嬌非要他抱着睡覺,不肯起來。男人的聲音好像永遠都那麼溫柔,無論是泰山崩於前,還是自己對他惡言相向,還是此時……自己最不堪、最狼狽的時候。

「不要害怕。我們只要知道自己做的,沒有違背自己的本心就可以。你的本心是好的,你並不知道他有家庭。這是他的錯,不是你的錯。你大爸爸已經去處理這件事了,無論如何,我們都會站在你這邊。」

林青青鼻尖一酸,終於再也忍不住:「我只是想找個真正的男人……」

「傻孩子。」小爸爸從背後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掌寬厚、平和,是她曾經以為再也不會接觸到的手掌。「或許是受了我的影響,你才會更想找個有男子氣概的男人……」

「但是啊,

一個男人,是否能夠真正地被稱作男人,其實,並不在於他有多高、多壯、多少肌肉。多少蠻力,而在於他的內心,有多少擔當、責任和堅持。」

「我最開始意識到自己喜歡男人的時候,你已經一歲多了。我可以選擇不告訴你媽媽,繼續這段婚姻,然後自己在外面和其他的男人繼續保持關係。但是我知道,不能這樣。因為在不愛了的情況下還繼續婚姻關係,是對你媽媽的不尊重。所以,我坦白了,問了你媽媽的意見,她覺得,離婚可以讓她和我,都活得更好。」

「我把房子、錢,全部留給了你媽媽。我對她確實是有愧疚,但是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正視了自己的內心,然後給了她我能給的最大的尊重。我之所以從小就不向你隱瞞家庭的特殊,也是這個原因。你作為家庭的一份子,有權利知道真相,並且自己做出選擇。而劉總呢?他欺騙妻子,也欺騙你,和他戀愛,是你在他錯誤的引導下做出的選擇。雖然他的外表看上去很壯實、很有氣概,但是從內心上來說,他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從小,我就告訴你,做人做事,一定要正視自己的本心,而不是為了迎合其他人。我們只要能做到問心無愧,那麼,就不用擔心、害怕。別人的錯誤不能用來懲罰自己,而未來,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的大爸爸會把這件事處理好,而之後,是留在這裡,還是跟我們一起去老家,或者在別的地方,也都是青青,你自己的選擇了。」

這是多少年來,第一次,林青青和小爸爸做這麼長的交談。雖然大多是小爸爸在說,林青青在剋制不住地哭泣。她的聲音漸漸變小,抬起頭來,望着小爸爸的眼睛。通紅的眼睛裏仍有餘悸:「小爸爸……我的未來,還會好嗎?」

「當然。」小爸爸微笑了一下,把她抱進懷裡。溫厚的手掌貼在林青青的背上,正對着她前面的,心口的位置。那懷抱溫暖寬容,似父親,似母親。

沈腰短篇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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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荷香類型:現代言情狀態:連載中

都市、情感、總裁、校園、古典……短篇小說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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