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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案奇謀之雁翎雙環 連載中

刀案奇謀之雁翎雙環

來源:萬讀 作者:陸騰飛 分類:武俠修真

標籤: 武俠修真 沙豹 陸騰飛

民國初年,軍閥混起,卻並未影響到大漠雁西這孤漠之鷹,離最近的城市也有三百多公里,更缺水少糧,但又異常繁榮
大漠中,一個男人一壺酒,牽着一匹叫做『八月』的瘦馬躺在枯萎的白楊樹下……展開

《刀案奇謀之雁翎雙環》章節試讀:

第五章 半個腳印


西風烈醉馬酒雁飛西出不復周

琅嬛夜風月洲我問蒼天何時休

「哈哈,好詩,好詩,來來來,八月,為這首詩幹了這壺酒。」

西北的風冷冽如刀,陸騰飛靠在枯萎的白楊下,裹了裹身上的馬杉,十年了,他還是喜歡回到這裡,一個人喝酒,一個人作詩,曾經的老白楊在簌簌的西風下早已千瘡百孔,隨身的刀也變成黑黝黝的洋槍,身邊還多了一匹叫做『八月』的瘦馬,為什麼是八月,而不是七月或者九月,他也不知道,買這匹馬的時候它已經叫做八月,三年來,陸騰飛和瘦馬成了朋友。

馬一口,人一口,剩下的酒倒在了地上。

「喝吧,喝吧,這是最好西鳳酒,都喝吧。」

陸騰飛對着酒囊喃喃的說道,抬頭又看了看一望無際的大漠,嘴角瞥出一絲笑容,似苦澀,似不屑,又似什麼都沒有。

「八月,咱們該回去了。」

酒囊掛回馬背,陸騰飛拍了拍白楊,也不牽馬,就這樣轉身就走。人前、馬後,迎着依舊冷冽的西風,一人一馬不快也不慢…

雁西鎮,一個不大的鎮,沒有田土,卻有酒有肉,兜貨的,賣皮的,過往的駱駝人,遠去的商隊,做皮肉生意的老鴇們,偶爾還能見到扎辮子老人兒,都為小鎮幕着景兒,這就是雁西,一個極樂與瘋狂的邊陲小鎮。

「八爺、八爺!」

陸騰飛從剛進門樓就有人在向他打招呼,和身後的瘦馬一樣,他也有一個特殊的名字——八爺,雁西鎮八大金剛之一的八爺,儘管不太喜歡這稱呼,卻又不得不接受,陸騰飛盡量讓自己顯得更加親和以抵消鎮里人對八爺這稱呼的畏懼,但從他們打招呼的同時都不自覺的往後縮這動作已能看得出那是徒勞,因為眼前這個男人不是陸騰飛,而是八爺,鎮保安團副團長八爺。

「八爺、八爺,這兒呢,我這兒呢……」

一梳着小辮兒的齙牙老蹶子從人群中一瘸一拐的走出來。陸騰飛微微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八爺,你回來就好了,你得管管,團里都亂了套,老鱉和沙豹打起來了,還說今天誰要是躺下誰就是孬種,八爺,這倆明知道忠爺定下的規矩,卻還是在練場打架,想當年我給忠爺混的時候,這種不講規矩的人得『拔地蔥」,要不是這腿上替忠爺擋了一刀不方便,我一個人都能收拾他們倆,八爺,八爺,你別走那麼快啊,你聽我說啊八爺……」

陸騰飛的步子依舊沒有停下,徑直走着。

「八爺、八爺……」

打招呼的聲音不斷,陸騰飛索性不再去看,埋着頭就這麼走着,數步後瘦馬一個響鼻不動了,陸騰飛這才發現到了,當然,到的並不是雁西鎮保安團練場,而是一件酒館——興隆客棧。

「八月,你比老子還好酒,今天沒了,明天再來!」

「八月,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要走了。」

「八月,好吧……就一壺,今天就再喝一壺!」

自始至終的自言自語,馬沒有任何反應,人倒是進了酒店。

「喲,八爺,今天來幾壺?」

興隆客棧是鎮上唯一的酒館,談不上裝修,但也是唯一的豪華,酒館老闆抬着一隻手,確切的說他只有一隻手,都叫他雲老闆,久而久之已經很少人知道他到底叫什麼名字,更沒有人知道他從哪兒來,什麼時候出現在這座鎮上,或者這座鎮本來就有他的存在。

「好咧,八爺,還是西鳳酒?」

陸騰飛卻又搖了搖頭,雲老闆看着,沒明白什麼意思。

「身上沒那麼多錢,一壺老刀子就行。」

「八爺,還是西鳳酒吧,老刀子燒心,錢不錢的,八爺您就不用給了。」

「不了,就老刀子,這是酒錢。」

陸騰飛把錢扔在桌上,掃了酒館一眼,一壺酒已經從櫃檯下遞出來,接過轉身就走,絲毫沒在意酒館的角落幾雙眼睛在盯着自己。習慣了,一看那幾雙眼睛就是新到的『官客』,可能對這『八爺』的稱呼有所耳聞,幾人聽到這倆字後抬起了頭。

對於『官客』,陸騰飛向來都沒什麼好感,多仗着有點勢力背景就覺得自己很了不起,但這裡是雁西鎮,一個即便外面翻天覆地卻依舊自我的的雁西鎮。更何況外面真的已經翻天覆地,辮子張失敗了,聽說是一個姓袁的又上了台,不過這都無所謂,陸騰飛要的僅僅是有酒有肉,當然,今天他和八月只需要酒。

「八爺、八爺…」

沿街的招呼聲一直沒有斷過,陸騰飛索性一副醉態,不去回話,自個兒往前走,得去練場看看,就像老蹶子宋九保說的那樣,保安團練場打架這事得去處理一下,否則真會壞了規矩。

保安團,顧名思義,保雁西鎮平安,十幾年前鎮上沙匪不斷,廖盡忠帶着手裡的兄弟血戰沙匪打下名氣,保安團也就成立下來,接下來這十幾年裡和沙匪鬥爭不斷,雖說略有上風,也吃不了對方,但卻又必然的存在,而它還有個名字叫做忠義團。

是人就得吃喝拉撒,保安團這樣一支幾十號人的隊伍總得有人去養,這也是規矩,久而久之就這麼定下來,過往的商旅若是想要得到保安團的保護就得交保費,多少不一,得到的保護也不一。

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官客』,仗着手裡有十幾條槍不守規矩,規矩是人定的,但不是用來打破的,至少在雁西鎮是這樣,所以往往這種人死得很慘,陸騰飛的眼裡已經有了興隆客棧的那幾個『官客』下場,沒有同情,只有麻木,依舊不做理會,繼續走着一條不長的街。

雁西鎮有八大金剛誰也知道,但鮮有人清楚八大金剛里陸騰飛是唯一的後來者,現在卻成保安團副團長,沒有人不服,只因為他的酒量,當然,更多的還是他的槍法和那一手百發百中的飛鏢。

「噗……」

「啊……啊……」

一聲悶響,兩聲大叫,八月似乎的習慣了這種聲音,沒有絲毫的驚嚇,反倒是悠哉樂哉的自己回馬廄。陸騰飛坐在馬廄的橫欄上,手搭在腿邊,一口老刀子下肚。原本喧鬧的練場頓時安靜下來,老鱉和沙豹倆人大叫之後更是定在原地,兩張臉都憋得通紅,

「呃……」

一個酒嗝,陸騰飛什麼都沒說,老刀子果真有些燒心,居然真有些迷糊了。

「八爺,八爺……」

數秒之後,宋九保拐着腿追了上來,場中的安靜隨之打破,所有人都反應過來向陸騰飛打招呼,同時卻又都帶着那麼一絲絲畏懼。

『呃……』

又是一個酒嗝,陸騰飛還是沒有說話,馬廄橫欄不高,斜着下來,搖搖晃晃的往練場中走。

「八爺、八爺!」

人群自然分作兩邊,老鱉和沙豹就在那頭,各自扶着一隻流血的手,一聲響兩條胳膊,這就是保安團里無人不服陸騰飛的原因,那幾乎無孔不入的飛鏢絕技,關鍵還在於這一鏢都沒有傷到兩人的骨頭,僅僅是皮肉而已,也就是這一鏢老鱉和沙豹剛那種你死我活的氣勢散了。

不過陸騰飛可沒有打算就這麼散,他不善良,至少在保安團這群來自五湖四海的人面前,他並不善良。

「八爺,我錯了……」

「八爺,我也錯了……」

倆人根本就沒敢解釋,因為他們太了解眼前這個三十幾歲的男人,過多的解釋只會換來更多的懲罰,保安團多年來能在雁西鎮屹立不動,除了八大金剛外,更多得到就是因為那條規矩——永遠不能內鬥傷人。

可人上一百形形**,雁西鎮保安團雖只有幾十號,但卻來自五湖四海,不問來歷,不問過去,只看本領,所以誰在底子里都有股子狠勁兒,規矩雖只有一條,卻也需要這一條。

「錯了嗎?我給你們機會解釋,否則你們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練場中的保安團員全都愕然,換做往日團里發現私鬥只會有兩個結果,其一自斷手指,其二,團里人幫你斷指,當然數目就會不同,而且都不會給任何解釋的機會,這才能叫做規矩。

「八爺,我…他…八爺,沙豹罵我老娘,我這輩子最恨別人罵我老娘,到這裡也是因為別人罵我老娘殺了人,誰敢罵我老娘就殺了他。」

老鱉的來自東北,在保安團里算最溫和老實的一類人,但誰都知道不能去拿他老娘說事,要是碰了真能拚命,沙豹今天犯了忌。

「有這事?」

陸騰飛眼睛一睜,臉上早已沒有半點醉意,目光中透着殺氣,沙豹一見整個人都慌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八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今天多喝了點酒……」

沙豹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趕緊承認錯誤,這時候他的酒早已經醒了,一臉的驚恐,不知道陸騰飛要做些什麼,沒有人求情,甚至沒有人敢說話,陸騰飛想要的效果就是這樣,這邊陲小鎮是狼的世界,就得有狼的法則。

「八爺,八爺,我知道規矩,六子,刀給我。」

這話一說完,沙豹『瞠』一聲站了起來,伸手向身邊一小板兒身材的兄弟討要短刀,接過之後,伸出手指就要砍。

「噗!」

又是一聲飛鏢穿空的聲音……

沙豹手上又添了一條新口子,短刀掉在地上,捂着傷口稍顯痛苦,抬起腦袋卻更是愕然,不明白陸騰飛今天到底想幹什麼。

「沙豹,我讓你動了嗎?」

「八爺,我……」

沙豹語塞,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事兒收下去,所有人都盯着陸騰飛不敢言語,但卻都有着期待和好奇的表情,今天站在眼前的八爺實在有些不同往日。

「八爺,不能放過他,他罵我老娘。」

老鱉見這情況有些急了,以為陸騰飛要放過沙豹,起身爭辯起來。

「我說過放了他嗎?老鱉,規矩什麼樣你們都知道,內鬥受罰,你也跑不掉。」

陸騰飛慵懶的一句話,老鱉卻是一震,血紅的眼星子里又添了几絲恐懼。

「沙豹,手伸出來,數個數!」

「我……」

沙豹一臉疑惑的伸出雙手,看了看又抬起頭來,不明白陸騰飛讓數的是什麼數?

「有幾根手指頭?」

陸騰飛索性蹲下來,一雙眼睛死死的盯住沙豹。

「八、八根,八爺,要怎麼處罰就直說了吧,這樣太嚇人,我沙豹犯了規矩,就一定會給八爺一個交代,八爺說怎麼砍我就怎麼砍,我沙豹又不是沒被砍過,規矩就是規矩,我認!」

說完這話,沙豹把腦袋一低,手顫顫巍巍的抬了上去。

「沙豹,你還沒回我的話,你還有幾根指頭!」

沙豹抬起腦袋往上瞄了一眼,略帶慌亂,張着嘴想說卻沒有說,陸騰飛卻又開口了。

「還是我來說吧,沙豹,你還有八根手指頭,沒的兩根是在兩年前為了阻止老鱉被鬍子剁腦袋給砍掉的,老鱉,我記得那次我趕到的時候你還跪在地上找沙豹的指頭對吧?」

所有人都盯着陸騰飛,沒有言語,似又有人開始明白陸騰飛今天在幹什麼,驚訝、不解、迷惑,這不像昨天的八爺。

「我……」

老鱉的氣兒在陸騰飛幾句話後已經癟了一半兒,這會兒又被問話,倒是哽住了。

「八爺,我……他……一碼歸一碼,沙豹罵我老娘的事不能這麼算了,我要求不過分,讓沙豹跪着朝我老娘的方向三個響頭。」

老鱉這話,陸騰飛的目光重新回到沙豹身上,事兒似乎有轉機,眾人的目光中也不知道是期待還是別的什麼。

「啪……」

沙豹沒動,陸騰飛的腳卻動了,一腳踹在沙豹肩上。

「耳朵不好使么?」

沙豹捂着受傷的手還是沒動。

「老八……」

就在此時,人圈外傳來一個聲音,眾人側目,一手握團扇的瘦小男人笑眯眯的走了過來。

「嘖嘖嘖…哎喲喲……這不是沙老弟么?這是怎麼了,老八……我說老八,都是自家兄弟,何必這樣呢?都起來……跪着算什麼事?」

說話的同時,男人一手捻這團扇,一手準備扶起沙豹,許是因為力小的緣故,並沒有扶起來。

「老八,你看今兒個這事兒就讓他們自己處理,忠爺有事找你。」

沒有回話,空氣一度凝結,唯一的聲音來自八月的一聲響鼻,而陸騰飛一雙眼睛緊緊的盯着依舊跪在地上的沙豹。

「哎喲喲……老八,忠爺找,好像很急……」

團扇男人在陸騰飛面前扇了幾下,還輕輕的拉了拉衣角,似乎有意在打着圓場。

「柳叔,我們走……」

一句話之後,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陸騰飛轉身的那一刻留下的只是一個抬向老鱉的眼神,臨離開校場前才有了新的一句——回來之前,要麼得見到兩根手指,要麼得聽到響頭。

陸騰飛在前,團扇男人在後,就這麼走着,已經見不到陸騰飛半點醉意。

「老八,每年的這個時候你總會一個人躲起來喝酒,今天……」

「今天的酒已經喝過了,柳叔,你要是忙就先去忙吧。」

「哎喲喲……知道了……你柳叔我又不是那麼不知趣的人,忠爺在書房等你,你自己去吧。」

團扇男人捂着嘴,臉上的笑容一刻也沒少過,搖了幾扇自個兒消失。望着他的背影,陸騰飛面無表情,仰望了一下小鎮的天,居然有點點星辰,嘴角依舊沒有笑容。

天已經漸漸黑下來,小鎮的夜永遠是這樣,來得快,去得晚,團長廖盡忠的家離團練校場不遠,是間獨立小院,不算闊氣,甚至比不了鎮里好些個大戶,陸騰飛進去的時候倆穿着紅襖頭的女人正收着桿兒上的衣服,陸騰飛眼角微動了一下,然後轉向書房。

說是書房,但着實顯得陋了些,沒有匾額,卻也潔凈,這會兒門敞着,裏面透着燈光,一穿着中山裝的半百老頭子正磨墨揮毫,這樣的場景陸騰飛絲毫不驚詫,進去就這麼站着。

「老八,你來了!先坐…」

「恩……」

簡單的對話,聽不出半點波瀾,約莫幾分鐘後,廖盡忠對着剛寫出的幾個大字吹了吹,而後這才開口。

「老鱉和沙豹的事處理好了?」

抬起那張剛寫出的字兒,廖盡忠沒有抬頭,就這樣說著。

「沒有…」

陸騰飛回話,也沒有為廖盡忠這麼快就知道練場事而驚訝。

「老八,你到雁西有多久了?」

「十年!」

「恩,真的已經很久了…今天又喝了多少?」

「大哥有事?」

「老八,咱們八個兄弟裏面你雖然來的晚,但卻是最穩重的一個,自從老三他們失蹤後雁西鎮這些年都靠你在撐着,我老了,雁西鎮遲早都是你的。」

「大哥,是不是出事了?」

廖盡忠今天有些反常,陸騰飛的面兒上終於有了表情,廖盡忠卻微笑着抬起頭來。

「老八,我就是隨便問問,也不是什麼大事,剛收到消息,咱保的人在大漠里被人截了,咱的人也都死了,保的人里有一個活着回來,安排在興隆茶館,咱們雖然折了兄弟,但拿了錢就得辦事,否則以後這生意不好做。」

「哦,好!」

陸騰飛微微的皺了眉,他知道廖盡忠面兒上的平靜代表什麼,雁西鎮的規矩很久都沒有被破過了,而今天…

「老八,注意安全!」

臨出門陸騰飛又看了看端着衣服的倆女人,身後也傳來廖盡忠一聲囑咐,轉頭『恩』了一聲後離開小院。

從廖盡忠小院出來,陸騰飛打算先回練場一趟,一來是去看看老鱉和沙豹怎麼樣了,二來八月還在馬廄。

遠遠就看到練場的人已經散了,老鱉和沙豹居然還在,老鱉站着還是一臉嚴肅,沙豹倒是手裡有動作,抓着一把生料在喂着八月,嘴裏似乎還念念有詞,見陸騰飛回來,神色都略微緊張起來。

「八爺、八爺…」

倆人局促的表情讓陸騰飛心裏有那麼一絲絲的波瀾,就像曾經的……目光落在沙豹的一雙手,又覺得多此一舉,若真是剁了指頭怎麼會像現在這樣淡然。

「磕頭了?」

「八爺,老鱉他老娘現在也是我乾娘了,那個……我和老鱉想請你喝酒,謝謝你今天格外開恩!」

沙豹說這話的聲音很小,甚至有些臉紅,許是因為和老鱉之間的事,更許是他很清楚整個雁西鎮的人都知道雁西八爺只喝自己買的酒,只住自己的屋子,也只用八月背上的那口雁翎刀。

「恩,是這樣,好,去興隆客棧!八月,我們走…」

老鱉、沙豹的眼睛瞬間一睜,先後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似乎不認識眼前的八爺,驚詫後又做出一個同樣的動作——往兜里掏錢,好像有,這才放心,又看了看陸騰飛的背影,表情重新回歸驚詫,想求證什麼,人卻已經走遠,就連八月也已經在數步之外。

「老鱉,老鱉,我耳朵沒有聽錯吧?八爺讓咱們請他喝酒!」

「沒、沒有,你沒有聽錯,八爺真的讓咱請他喝酒,八爺今天到底怎麼了?對了,這麼晚了,八爺為什麼還要帶上八月?」

酒醒了,人也驚了,倆人徹底忘記之前的不快,互相望了一眼後,趕緊屁顛屁顛的跟在八月的後面。

雁西的夜不黑,燈紅酒綠處比比皆有,入夜的興隆客棧更是熱鬧,八月不能進去,很自覺立在門口的柱頭旁目送陸騰飛走進酒館,當然還有老鱉和沙豹跟着進去。

「八爺,酒又沒了?還是西鳳酒吧?」

聽到『八爺』的稱呼,酒館裏原本喧囂的場面小了不少,有人站起來打招呼,也有那不知所謂的『官客』就這麼盯着,陸騰飛只是微微的朝着眾人點點頭,轉過頭來對着掌柜言語了幾句,然後抬頭望了一眼樓上,徑直上去了。

老鱉和沙豹還在雲里霧裡中跟着,卻被掌柜攔了下來。

「二位團爺,八爺交代讓你倆就在下面喝酒等着,稍後會下來找你們,咱這裡有最好的西鳳酒要不要來兩壺?小環剛鹵好牛肉,要不也來兩斤?」

「小環鹵的牛肉,好、好、好,來兩斤!」

沙豹一邊望向樓上,一邊對着酒館掌柜的說著,嘴裏是兩斤,手卻比了三個數,還是他少了倆指頭的那巴掌。

陸騰飛要去的房間在二樓的最裡間,門沒鎖,推門進去的剎那床頭『蹦嗒』一下跳起個人來,陸騰飛下意識的往腰間一按,出手的那一剎那卻又收住,不緊不慢的收回手中的三頭鏢。

「你……就是從沙漠里活着回來的人…」

陸騰飛的話沒有得到回答,屋子裡燈不太亮,只見着床頭有男人緊緊地抱着被子縮成一團,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

「你不用怕,我是雁西鎮忠義團的人。」

陸騰飛的嘴裏習慣忠義團這個名字,而不是保安團,所以這樣說著。

「不要,你走,你走,你們走,我不需要你們,我要回去,明天我就要回去,他們、他們太可怕了,我要回去。」

「恐怕你這樣回不去。」

陸騰飛已經坐在桌前,桌上有酒,卻只是拿起腰間的酒壺,自個兒灌了一口,眉頭一皺,嘴裏又喃喃的來了一句老刀子果真燒心。

「你…你要幹什麼?我可是在你們忠義團交過錢的,現在我貨沒了,人也都死了,你們還要怎麼樣,你們就是官匪一家,我要去告你們,我要你……」

「誰告訴你我們是官?」

陸騰飛一手捏着酒壺,一手捻着幾根稀疏的胡茬頗有些玩味的看着床上的男人,男人卻是目光一緊,重新摟起被褥。

「你…你要幹什麼?」

「你覺得我會幹什麼?」

陸騰飛笑了,少有的笑容,而在床上男人的眼中卻是透着恐懼,也是一剎那陸騰飛一腳踏在床頭,伴隨着大叫一聲空氣瞬間凝結。

片刻後男人緊皺的一張臉上舒展開來,慢慢的睜開眼睛,陸騰飛的腳卻還在床頭。

「大、大哥,我、我、我沒那愛好…我有錢,對對對,我有錢,我給你找,你要什麼樣的我都給你找。」

「啪……」

一聲脆響,床上男人幾近昏厥過去。

「錢,八爺要,但你八爺我也沒那愛好,我問你,為什麼所有人都死了,就你一個人還能回來,而且還是完完整整的回來?」

「我、我我……八爺、我當時……當時我……暈了!」

「暈了,是嗎?你暈得還真是時候。」

陸騰飛抽回腳,重新回到桌前坐下,卻又踏在另一條凳上。

「既然到雁西鎮來就得守規矩,忠義團收了你的錢也得講規矩,不過你要是不說實話,我可不保證你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暈了,你當你八爺我三歲小孩?你當沙里的鬍子都是傻子?你只有一次機會,說出實情,我幫你拿回東西,要是不想說,那就生死各命,想你回來找忠義團也就這目的吧?」

「我…八…八爺…我當時真的是暈了嘛!」

床上男人居然帶起了哭腔,陸騰飛倒有些許疑惑了,難道自己腦中的想法有誤,這男人沒有說謊?

「起來,八爺我不喜歡和床上的男人說話。」

陸騰飛換了個姿勢,重新灌了一口酒,就這空隙又看了那床上男人一眼,一口老酒差點就噴出來,一個男人居然只穿着一件肚兜,而且脖子上還掛着一把大銀鎖…

「八、八爺…我當時真的昏過去了,不過後來…八爺,後來的事不是我不能對你說,那些鬍子說過,我只能對忠義團副團長陸騰飛說,要是對其他人說了就會割掉我的舌頭,八爺,你心心好,能不能幫幫我,我只能對陸團長說。」

男人穿好衣服之後怯怯的坐下,語速很慢,時不時還偷看陸騰飛倆眼,看得出這男人也不像他長得那般怯弱,至少察言觀色的能力是夠的,見陸騰飛沒什麼表情變化,這才一次性說完。

「那好,你說吧,我聽着。」

陸騰飛雖是驚訝於沙里鬍子點名要向自己傳話,卻依舊不顯波瀾,等着男人的下文。

「八爺,不是我不說,陸團長,我要見你們陸團長。」

看得出男人的急是真急,陸騰飛擰着眉頭看着他,想要從表情里看出端倪,卻是沒有,男人不像在說謊。

「為什麼非得要見到陸騰飛再說?你們的商隊被截和他有關係嗎?」

「這個……」

男人還在遲疑,不肯開口。

「好吧,八爺我也不想和你再兜圈子,八爺我就是陸騰飛,有什麼可以直接說,用不着顧忌。」

「你…」

男人上下瞄了一回陸騰飛,似乎不太相信,陸騰飛鼻孔里微微一哼,『啪』一聲將一物仍在桌上。

「在雁西可以不認識忠義團副團長,但不可能不認識這個。」

桌上放着一塊淡黃色的牌子,雕工還過得去,上面只有一個字——義,男人看後,先是略帶疑惑,後似乎又想到什麼,身軀不由得往後微微一震。

「你……你真的是雁西鎮陸騰飛,陸團長?」

「雁西鎮只有兩塊這樣的牌子,一塊我大哥手裡,另一塊在我這兒,你說呢?」

「陸團長救命,救命啊!」

男人從凳上直接滑落在地跪下來,緊緊的抱住陸騰飛的腿,三秒鐘的表情,已經是一把鼻子一把淚。

一腳踹開男人,陸騰飛一口老酒又下去,着實有些噁心跪在地上的男人,這他娘的還算個男人?

「給你十分鐘的時間!」

「陸團長,我…」

「還有九分半!」

「陸團長,你又沒看時間,你咋知道……」

「還有九分!」

「我、我……陸團長,是這樣的……」

十分鐘後,二樓最裡間的門開了,陸騰飛淡然的臉上帶着几絲不易察覺的憂鬱,似酒氣,似怒氣……

「八爺……」

雲掌柜在一樓梯口接到陸騰飛,手伸出來,陸騰飛摸了摸腰上的酒壺,搖了搖,然後遞了過去。

沙豹原本還在大快朵頤,見陸騰飛下來,趕緊往懷裡揣牛肉,桌上的酒也倒進了壺中,老鱉倒是講究,停下手中筷子擦拭着自己的嘴,一兩分鐘後倆人已經站在陸騰飛身後。

「雲掌柜的,八爺的酒錢算我的,你可不能收啊!」

「八爺?」

掌柜的明顯一愣,看着陸騰飛等着發話,這一回八爺居然奇蹟般的點了點頭,驚詫之餘往裡屋喊起來。

「小環,給八爺來壺三年前埋下的女兒紅。」

「好哩,三年的女兒紅,八爺,來兩壺還是一壺?」

碎花襖,細邊褲,一長辮兒少女從裡間冒出腦袋,那脆生生的臉蛋兒透着大漠獨有紅暈,沙豹眼睛都要直了,就連陸騰飛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當然更多的目光卻是在酒上。

「兩壺吧,這次遠些!」

「好哩,兩壺女兒紅!」

左小環縮回腦袋,沒一會兒兩壺就已經放在櫃檯上,陸騰飛也在不久後離開興隆客棧,留下的只是櫃檯竹簾後面一雙悵然的眼睛和雲掌柜『快去做事』的吆喝聲。

「八爺,這都天黑了咱們要去哪兒?」

「八爺,咱們這是要出鎮子?」

沙豹和老鱉算不得活寶一對,卻也不悶頭,一路跟陸騰飛走着,嘴裏的話也沒停過,八爺今天不回話也不生氣,更是讓倆人忘乎所以,尤其是沙豹,他已經快不記得雁西鎮八爺不是善人。

「說夠了沒有?」

陸騰飛終於開口,輕描淡寫卻自帶震懾力,既然決定帶上這倆人就得告訴他們實話,這也是規矩,陸騰飛其實不想走,卻有着不得不出鎮的理由,大漠夜『十齣九不歸』的說法可不是傳說。

「對,老鱉。沙豹,今夜咱們出雁西鎮。」

「這……」

老鱉、沙豹互望一眼,幻若親兄弟般交流着不解的眼神,轉而又看着陸騰飛,還是不解。

「八爺,為…」

「八爺,咱們去哪兒?」

言語里老鱉更加明白陸騰飛,今兒個這情況已經不是去不去,而是去哪兒的問題。

「七珠樓!」

「什麼?」

「什麼?」

倆人同時驚詫,甚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言語。

七珠樓,雁西鎮往西一百多里,傳說中出現七珠蜃樓而得名,那是一個人人都知道卻又是人人都懼怕的地方,聽說方圓二十里寸草不生,有的只是斑斑骸骨,人的、動物的比比皆是,傳言只要進去就再也不能出來。

「你們沒有聽錯,就是七珠樓,現在後悔跟着八爺我還來得及。」

陸騰飛有充分的原因要去,所以必須去。他不是善人,卻也不是那種死也要拖着老鱉、沙豹一起墊背的惡人,給出選擇,去不去由倆人自己決定。

「八爺,謝謝你今天放過我們,可是…你真的要去七珠樓?」

陸騰飛沒有回話,已經不需要再解釋,昏暗中只是一雙眼睛盯着他倆,其實倆人都猜錯了,陸騰飛自己也沒想過今夜會去七珠樓,所以放過倆人只不過是個巧合,突發奇想的巧合。

「八爺,我去,老子就不信了,那七珠樓就那麼厲害,憑着咱手裡的槍,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鬍子來了老子一手劈一瓣。」

沙豹從腰裡抽出來的不是槍,而是一把殺豬刀,油光埕亮,當然槍還別在他的腰上,另外還有鼓鼓的一包牛肉。

「八爺,我也去!」

老鱉的話字兒不多,但意思夠了,陸騰飛居然有種莫名的愉悅,雖是給了這倆人選擇,有結果了卻發現自己還是有所期望。

「不過八爺,咱就這樣去?不需要做好足夠準備嗎?沙漠里…」

「八月……」

『噠、噠、噠、噠……』

慢悠悠的馬蹄聲,不知什麼時候馬背上已經多了不少水袋!

「八爺,原來你早就……」

數聲之後,門樓下的三個人影消失在大漠下的黑幕。

「七珠樓!」

門樓上,隱隱約約飄出這三字!一雙眼睛悄然不現……

雁西的大漠沒有想像中的荒蕪,也沒有太過刺骨的寒風,這也是陸騰飛選擇八月而不是駱駝的原因,夜不黑,至少沒有伸手不見五指,三人就這樣不快不慢的走着,一百多里的路程至少要三天,陸騰飛不需要馬不停蹄,卻也得快些。

「八爺,要不咱們先找個的地方休息一下!」

「休息什麼,還有的是勁兒,八爺,咱還是到七珠樓邊兒上再休息吧?」

時至黎明,人馬都有些睏乏,老鱉提出要休息,沙豹卻嚷着要繼續走,陸騰飛搖搖頭,盯了盯老鱉,招呼着八月後自個兒坐下來,取下一壺水,自己喝了一口,然後遞給老鱉和沙豹。

「八爺,有人……」

「別說話,你倆的傷怎麼樣了?」

「八爺,這點傷算什麼,早好了。」

沙豹搶話,老鱉也點點頭,一雙眼睛卻往後面瞄過去。

「老鱉,別回頭,一會兒咱們會過三道丘…這樣……」

陸騰飛在地上划著道兒,老鱉藉著晨曦灰濛的光仔細看了看,沒有言語,沙豹不解,低着腦袋瞄了好一會兒終於明白,然後一掃,地上的痕迹不見。

「沙豹,牛肉!」

陸騰飛手裡的酒遞過去,沙豹趕緊的把牛肉拿出來,吃飽喝足後三人簡單的收拾一下再次上路,轉眼就到三道丘。

三道丘,顧名思義,三道不遠不近的沙丘,被大漠淹沒之前曾經是三個土坡,歲月綿長,雖是被淹沒但偶爾也能看到綠色兒,只是這黎明的光並不顯,綠色兒沒有,土坡形成的沙丘卻肯定在。

幾人慢悠悠的走,剛進三道丘立馬有了動作,先後閃進沙丘陰坑,槍在手,三雙眼睛緊緊的盯着出口。

「八爺,咱們去七珠樓怎麼會有人跟着,咱們到底要去七珠樓幹什麼?」

「噓,別說話……」

老鱉一手捂住沙豹的口,陸騰飛卻抬起示意往右邊走,準備繞到沙丘另一邊。

「馬,八爺,馬!」

沙豹拉了拉老鱉,話卻是對陸騰飛說的。

「沙豹,你還不知道八爺的馬?讓它去,一會兒咱們跟着它走。」

人動,馬也動了,只不過方向不太一樣,馬比人快,已經繞道第二道山丘,沒等陸騰飛三人繞過第一道沙丘,就已經不見了蹤影。

約莫五六分鐘的時間,三人終於繞到沙丘之上,就這麼趴着,晨曦的光不亮,卻也能看到來的路上多了幾個人,步子不快,鬼鬼祟祟的看不清楚面目,沙豹的槍口已經瞄準,陸騰飛卻按下了槍口,一雙眼睛緊緊盯着。

「砰…」

一聲槍響,大漠的靜寂被打破,晨曦的風卻突然大了些,甚至還捲起了一陣兒龍捲。

「怎麼回事,槍聲在後面?」

三人同時轉過頭來望着七珠樓的方向,再看那鬼鬼祟祟的人影也停了下來,似乎很顧忌。

「八爺,現在怎麼干,哪裡來的野路子,要不要我先來兩槍?讓他們也見識見識豹爺爺的厲害?」

「沙豹,別衝動,看看再說。」

老鱉說這話的時候看着陸騰飛,似乎也等着這位做出決定。

「不要動!」

三人就這麼趴着,靜寂重新回歸,那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影也沒動,不是對峙,也不是對視,就這麼躲着。

「八爺,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被我們發現,都不動了?」

「別說話,他們過來了。」

陸騰飛這話剛落口,對面那幾個人影就動起來,先還是幾步的試探,沒什麼情況後這才又大膽起來,開始往沙丘的方向走。

「糟了,腳印……八爺,他們…」

「沒關係,只要能看清楚他們是誰就行,老鱉、沙豹,這次咱們出來兇險重重,你們得做好思想準備,說不定到不了七珠樓就得沒命。」

「八爺,咱既然來了,就什麼都不怕,這些年吃喝嫖賭咱都享受過了,正巧沒啥刺激的,咱玩玩,回不去就回不去,怕什麼?」

沙豹亮着嗓門兒,對面那幾團人影也已經走近,似乎聽到聲音又蹲下來,天亮起來,這個距離應該能看到臉,只是有些失望,對方也是三人,都背着跨馬包,頭上戴着大漠獨有的頭巾,灰衫子穿着,皮靴踏着,卻都看不到臉,只能確定是三個男人,兩高一矮,領頭的應該是矮的那一個。

「八爺,動手嗎?」

「暫時別動,前面不知道發生什麼,敵友不知,他們應該會跟着八月的腳印,我們跟後面,被發現也無所謂,到時候咱們露面再動手也不遲。」

「砰砰砰……」

正說著,七珠樓方向又傳來幾聲雜亂槍聲,陸騰飛眉頭一皺,頭一抬又低下來,那三個跟蹤的人也有着同樣的動作,蹲着的身子已經起來,槍在手裡提着,觀察一番後準備向前。

幾分鐘後,角色轉變,陸騰飛等人悄無聲息的跟在後面,對方不傻,很快就發現端倪,八月的腳印僅僅是馬蹄印而已,而且在第三道丘的停下來,畢竟還是畜生,離不得陸騰飛太遠。

預想中的對峙並沒有到來,對方在見到八月後居然沒有停留,反倒在那矮個的指揮下一路向前狂奔,沙豹要追,被陸騰飛攔住。

「八爺…」

「天亮了,咱們也用不着再躲着走,和他們一樣加快速度,看前面發生了什麼。」

「得嘞,八爺!」

得到准許後,沙豹迅速加快步子,幾人很快追上八月,又踏上新的路,這一回跟着腳步前行,居然很久都沒有追上前面幾人,但好在腳印一直在,路邊偶有的綠色也在。

時至下午,特別狀況還是不現,甚至除了腳印外見到半點其他痕迹,陸騰飛有些納悶兒,按照凌晨槍聲的方向不應該這樣,而且自己的速度並不慢,怎麼就追不到前面幾人?但偏偏就是這樣了。

傍晚時候,幾人終還是太累,老鱉開口實在累得不行,陸騰飛不得不同意原地休息,但得輪崗放哨,自己先來。老鱉和沙豹也不客氣,幾分鐘之後已經呼呼大睡,陸騰飛坐下來摸了摸酒壺,很滿意的喝了一口,招呼八月過來,取下一個薄囊咬在嘴裏,順帶着也取下那把雁翎刀。

刀,是把好刀,也是一把看上去很素的刀,唯一的缺陷就是刀把兒上少了一塊,陸騰飛輕輕的撫摸着,也若醉般的看着,已經不知道這刀上染上了多少鮮血,但他就是愛這把刀,就像心愛的女人般愛着…

「滄……」

刀出鞘,陸騰飛二指撫摸着着刀鋒,目光精爍中帶着堅毅,就像十年前一樣,更像這把雁翎刀一樣,薄饃下肚,又是幾口三年女兒紅,酒意漸濃,卻並未再繼續太多動作,手中的刀最終插在地上,陸騰飛靠着沙丘,仰面星空,居然有那麼絲絲的冷意。

夜再次來了,原本打算立即出發,但看了看還在呼呼大睡的老鱉倆人,陸騰飛又改變主意,一堆火升起,映照出的只有陸騰飛的臉以及那把插在地上的雁翎刀,無聲無息,就連八月也是如此。

「八爺,你休息吧,我來守着!」

老鱉醒了,睜眼的那一刻看到陸騰飛的神色,稍有些愣住,然後坐了起來。

「好!」

陸騰飛也沒多話,刀重新回鞘,靠在八月旁邊就閉上眼,一覺無夢,醒來時居然又見到大漠深處的太陽,老鱉在往火堆上埋沙子,沙豹卻不見,陡然坐起,趕緊問人哪兒去了,老鱉告知沙豹只是去一旁撒尿,很快就會回來。

即便是如此陸騰飛還是有些擔心,這裡雖不是大漠深處,但依舊有着萬般的危險,大漠的各種自然不必說,最重要的是還得防着人,那三個神秘人是人,鬍子也是人,沙豹這樣隨時都可能丟命。

「老鱉,趕快把沙豹找回來,這是在找死。」

「八爺……」

陸騰飛的話剛出口,沙豹就回來了,嘴裏吼着,語速很快,聽上去有情況,陸騰飛抬頭,老鱉也站了起來。

「有情況?」

「八爺,我剛去撒尿順便去前面看了看,有情況。」

「什麼情況,直接說!」

陸騰飛稍微有些火,聲音也冷了些,老鱉聽出弦音兒,微微皺了下眉頭,沙豹卻是直着喉嚨絲毫不在意。

「八爺,前面有『漂子』,是人的,也有駱駝的,都娘球的死得好奇怪。」

「什麼奇怪?」

「八爺,沙豹手裡也見過不少血,可是這些『漂子』的死法還真是少見,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說話間陸騰飛已經起身讓沙豹帶路,老鱉提着槍跟在後面,八月也是一個響鼻動起來,三人一馬休息後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轉過幾個小丘,一條兩三米的沙奎在遊動,沙豹笑說那沙奎今兒個運氣好,要是換做往日一定被抓來扒皮熬湯,陸騰飛未做理會,沙豹無趣只得加快步子,很快就到了他所說的地方。

『漂子』,滿地的『漂子』,沙豹說得不錯,有駱駝,也有人的,而且都怪異得緊——所有的『漂子』都沒了腦袋!

轉了一圈後老鱉點了下數,駱駝有六頭,人比駱駝多,足足有八個,都是男人,看這打扮應該是商隊,駱駝背上的貨物已經沒了,地上彈殼倒是不少,只是一條槍都見到,陸騰飛仔細看了看這些『漂子』的手,悶着沒說話。

「八爺,都是練家子,死前有過抵抗,可是…」

沙豹滿眼帶着不解,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說下去……」

「八爺,這事兒很奇怪,看情況這裡應該就是被截的地方,可是你看這些『漂子』被砍了腦袋這周圍咋一點血跡都沒有,就好像在別地兒死了很久,然後被仍在這兒。」

沙豹的話正是陸騰飛心中所想,興隆客棧里的那男人說自己的商隊被搶時人也都死了,方向倒是這個方向,只是眼前這些人不太對,地上的這些更像『官客』,一群仗着自己手裡有槍想硬闖的『官客』。

「八爺,你過來看!」

老鱉蹲在地上在仔細盯着一頭駱駝瞧,似乎有所發現,陸騰飛站過去也瞧了瞧,卻並未看出端倪。

「八爺,你看這裡,這個腳印是不是有些怪?我老鱉在雁西也算有些年頭了,咋就從來沒見過這樣腳印的人。」

「腳印?」

陸騰飛摸了摸地上那看上去只有半隻腳的腳印,眉頭也皺得越來越緊,腳印只有半個,這的確奇怪,可更加奇怪的還在於這半個腳印上居然有印記,半朵梅花,半面人像,模糊中居然還帶着猙獰面目。

「八爺,這事兒會不會是胡邦貴他們乾的?他娘的,這是要壞規矩,咱回去帶人剁了他。」

沙豹嘴裏一頓開罵,這場面的確還是詭異了些許,而陸騰飛卻依舊蹲在地上看着那半個腳印,臉色也越來越沉,甚至還微微的搖了搖腦袋。

「沙豹,看樣子不像,即便真是沙匪幹的,這也不是我們要保的人,你想想,咱保的人忠爺會不告訴我們?」

「對啊,最近咱手裡好像沒這樣的隊伍,那他們是『官客』,那敢情好,死了也白死,哈哈,捨不得花錢就得死,這好,這好,省得以後來雁西的人不講規矩。」

沙豹聽老鱉一分析,立馬摸着腦袋哈哈大笑起來,順帶着還從腰上摸出幾塊鹵牛肉,手撕着扔進嘴裏。

「話也不能這麼說,八爺,我一直都有個問題想問你,能不能?」

老鱉其人比沙豹要穩重得多,這會兒見陸騰飛久久看着那半個腳印,猜想這裏面一定有事,終還是沒能忍住問起陸騰飛話來。

「老鱉,八爺的脾氣你知道,有話就說。」

「八爺,我老鱉之所以能跟着你跑這一趟,除了你饒過我和沙豹外,更多的還是信任八爺,雖然你平時嚴厲,但也從來不讓兄弟們吃虧,可這一次……」

老鱉盯着還蹲在地上的陸騰飛,話沒繼續說下去,眼前這男人畢竟是八爺,而腳下的地兒是大漠,老鱉不像沙豹那般沒頭沒腦,心裏還是有那麼些顧忌。

「老鱉,你要說什麼就直接說,搞得沙豹我一頭霧水,你的意思是不是想八爺告訴我們為啥要去七珠塔?八爺想說就說,不想說咱也就不打聽。」

沙豹這話糙理不糙,無形中還有點粗人拍馬屁的味道,陸騰飛輕輕的站了起來,卻並沒有轉過頭來看着老鱉倆人,而是目向遠方,微微的嘆了一口氣。

「老鱉,你和沙豹的話都只說對了一半,我的確不會讓兄弟們吃虧,但八爺我也不值得信任,現在只能告訴你們咱們來這一趟是因為忠爺告訴我咱們保的人被截了,至於為什麼要去七珠塔,八爺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們,這些人也不像過往的『官客』,你們記住,萬一有什麼危險,保命最重要,其他什麼都不用管,八爺我都有些後悔帶你們出來。」

「八爺…你這說的什麼……」

沙豹那耳朵聽不得硬話,陸騰飛這樣一說,立馬就要發誓表忠心,被陸騰飛抬手阻止。

「老鱉、沙豹,其他的話不要再說,這事沒那麼簡單,記住,一旦有危險保命要緊。」

「哦!」

沙豹摸了摸腦袋回著話,老鱉倒沒說什麼,只是在有意無意間盯着陸騰飛。

「八爺,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繼續追下去嗎?這用不用咱們處理一下?」

老鱉指了指地上的『漂子』,等着陸騰飛給出意見。

「咱們已經耽擱了一晚上,那幾個跟蹤我們的人已經走遠,這裡別管,先去七珠樓。」

陸騰飛再次瞥了一眼地上的腳印,聳了聳肩膀。

「八月……」

大漠里的趕路並非平常地那麼簡單,需要顧忌的太多,好在這還只是邊緣,速度不快但也不慢,只是陸騰飛三人和前面那一群人之間相隔的時間太久,要追上基本不可能,而且還得防着那群人中途埋伏。

陸騰飛分析過被埋伏可能性不大,要真有埋伏干仗早就已經幹起來,現在真正擔心的是七珠樓那個地兒,傳說絕對不會是空穴來風,進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是最大的問題。

「八爺,我找到他們的腳印了,要不要加快些追?」

老鱉一路上都沒有太多的話,倒是沙豹越來越興奮,手裡提着的槍也抓得越來越緊。

「不用,就這樣跟着走,咱們除了防着那幾個人,還得防着胡邦貴的人!」

「胡邦貴那老鬍子,來了老子先給他幾槍。」

沙豹咧了咧嘴,手裡的槍也抬了抬,老鱉愣了一眼,陸騰飛倒沒有說什麼,沙豹這話沒錯,要碰到胡邦貴的人還真得先下手為強。

「不會,胡邦貴的人不會在這裡!」

陸騰飛的腦子裡突然想到一事兒,如果興隆客棧里那男人沒有騙自己,胡邦貴的人應該不會這麼早出現,當然,事已經牽動起來,就已經不是一個胡邦貴的事兒了。

十年了,當年的那一幕猶在眼前,終於還是來了,陸騰飛不知道自己該興奮還是該有點別的什麼,唯一能替代腦子裡想法的就只有腳下的路,儘管這路顯得是那樣的充滿未知。

「八爺,今天你…」

「砰……」

老鱉不同沙豹,要細心不少,幾次都想說點什麼都忍住了,這會兒終於打算開口,卻又被前方一聲槍響給打斷,而且這一聲槍響非常近,似乎就在一旁沙丘的另一面,三人同時蹲下身軀往旁邊沙丘一躲,沙豹這傢伙有些不安分,趴下之後就開始慢慢往上磨動,準備繞過沙丘找尋槍聲的出處。老鱉想拉住沙豹,見陸騰飛也是如此後就放棄動作,索性跟在後面。

幾人所在的沙丘並不高,很快就到頂頭,沙豹不傻,也沒有直接冒出腦袋,就這樣趴了好一會兒後才一點點的冒出去。

「八爺,有人被撂了,好像是之前跟蹤我們的人。」

沙豹躺了回來,臉帶喜色的說起來,見老鱉和陸騰飛並無表情,稍顯尷尬,又繼續開口。

「八爺,有人收拾他們,都懶得我們動手了。」

「沙豹,別怪我不提醒你,別再冒頭,說不定下一個就是你,胡邦貴那一伙人可不認你。」

老鱉提醒,沙豹咧着嘴睜大眼睛毫不在意,見陸騰飛還是不說話,這才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繼續趴着。

又是過了一小會兒,前方毫無動靜,沙豹又忍不住了,準備冒出腦袋,陸騰飛沒有阻止,就連老鱉都沒有阻止,只是手裡的槍都捏得更緊了。

「沙豹,縮頭!」

「砰……砰……」

「啊……啊……娘球呢……」

兩聲槍響,沙豹一聲大叫,人已經被老鱉拉回來,一股血腥子味兒撲面而來,緊接着就看到沙豹腦袋旁血流如注。

「沙豹、沙豹……」

陸騰飛臉上一沉,露出後悔的表情,老鱉也是一陣慌亂,這情況沙豹可能凶多吉少了。

「沙……」

「娘球呢,八爺,哎喲,痛死我了!」

沙豹一邊罵著娘,一遍用手往腦袋上摸,這一把下來滿手都是血,但也正是因為這一句,陸騰飛和老鱉鬆了一口大氣,沙豹還能清楚的說話,那就意味着沒傷到要害,再是仔細檢查了一下果真如是,子彈並沒有打在沙豹腦袋上,而是從耳朵的一角直接穿過去,掉了好大一塊兒肉。

「沙豹,你娘球個啥,這回算你命大,要是再偏一點你這命就沒了,看你以後還聽不聽八爺的,是吧,八爺!」

老鱉一邊幫沙豹止着血,一邊在罵罵咧咧,陸騰飛並沒有再去細辯,而是檢查起自己的槍來。

「八爺,剛才你那一槍?」

剛那會兒沙豹做了回誘餌,兩聲槍響里其中一槍來自陸騰飛,對面應聲倒下一個,與此同時陸騰飛已經發現對面不僅僅是一個人。

「八爺,聽槍聲真是胡邦貴的人,這老鬍子幾年沒和咱鬧事是不是瘋了?敢打八爺您的主意。」

老鱉面帶着不解,一雙眼睛緊緊的盯着陸騰飛,那表情在期待着陸騰飛給出答案。

「老鱉,胡邦貴沒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