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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 卷3 連載中

滄海. 卷3

來源:追書雲 作者:鳳歌 分類:現代言情

標籤: 現代言情

天柱山一戰,陸漸終於破解《黑天書》,武功大成,金剛一脈終得傳人
東島之王穀神通現世,谷縝卻在眾目睽睽下被其父一掌擊斃
谷縝的慨然赴死,將陸漸拋入更大迷局
陸漸悲痛之餘,依照谷縝「生前遺願」,找到教谷縝經商之道的師父,告知其死訊
不料憨厚的陸漸受谷縝之師萬歸藏的蒙蔽,助其脫劫,引來天大麻煩
穀神通與萬歸藏這對宿敵,終在紫禁城裡迎來驚天一戰
恩怨交錯下,穀神通最終與西城天部之主沈舟虛同歸於盡,而陸漸身世之謎一解,陸、谷二人發現對方竟是自己同母異父的兄弟……展開

《滄海. 卷3》章節試讀:

第六章 幽谷秘隱


  天柱峰前靜悄悄的,悲風去遠,餘聲猶聞。突然間,陸漸一聲長嘯,跳了起來。姚晴又驚又喜,欲要上前,忽見陸漸蹲下身子,雙拳敲打頭部,口中發出低啞的哭聲。

  姚晴知道他傷心谷縝之死,心中也覺黯然,輕輕撫摸他的發梢,想要勸慰幾句,可又不知如何勸起。風、雷二主守在一邊,呆若木雞,過了半晌,左飛卿忽道:「虞照,祖師畫像還討嗎?」虞照冷哼道:「還管什麼狗屁畫像?」他抬起頭來,望着天際流雲,喃喃說道,「他奶奶的,這世上又少一個會喝酒的。」更想仙碧落入人手,自己空負神通,無力營救,真是生平奇恥大辱,不覺心灰意冷,一拂袖,悶悶去了。

  左飛卿心頭空空,轉頭望去,寧不空不見人影,沈舟虛也去得遠了,回想這一戰,起初蕩氣迴腸,到頭來不過一片凄涼。他幽幽嘆了口氣,飄然遠去,影子雪白凄清,彷彿一抹霜痕。

  姚晴起初尚懷憐憫,但看陸漸一味哭泣,不覺心生焦躁,怒道:「這麼大的人了,哭哭啼啼,也不怕人笑話?」

  陸漸心生羞愧,止住哭聲,性覺移步上前,合十說道:「陸道友,輪迴生死,本是大道,若無其死,哪有其生?道友身為金剛傳人,理當堪破生死,暫少悲戚。」陸漸沉默一下,說道:「大師說得是,可我心裏總是難過。」性覺心想:「此人神通雖強,卻終究留戀世俗,不是我門中人。不想『大金剛神力』在我空門中流傳了三百餘年,到底和光同塵,歸於凡俗。善哉,善哉,空又如何,俗又如何?佛性汪洋,若分內外空俗,豈非着相?」他本也聰明,惡根一去,智慧頓生,來日終成一代高僧。想着不覺微笑,合十道:「渾和尚大師的法身便由貧僧帶去焚化安葬,道友以為如何?」

  陸漸忙道:「大師慢走一步。」說罷上前,向渾和尚的屍身拜了三拜,方才起身,突然出手如電,在性字輩四僧後心各拍一掌,四僧只覺暖流透體,忽聽「咯咯」兩聲,性覺、性海各自吐出兩口烏血,胸中大感暢快。四人不料金剛佛力如此了得,不勝驚喜,紛紛致謝。

  性覺說道:「貧僧四人德行大虧,不足統領祖庭寶剎,此次回去,自當卸去寺職,隱入深山,靜悟前非。只怕從今往後再無相見之期,道友前程遠大,還望再三珍重。」又看姚晴一眼,低聲說道,「女施主,我寺不少弟子傷在施主神通之下,還望施主慈悲解救。」

  姚晴不答,忽見陸漸目光瞧來,只得冷哼一聲,說道:「鬼枯藤一錢,砒霜半兩,附子六錢,蛇蛻三錢,以水煎服,可治十人。」性智聽得吃驚,說道:「鬼枯藤、砒霜是劇毒,附子是大毒,這麼多分量,還不毒死人嗎?」姚晴冷笑道:「蠢和尚,以毒攻毒都不知道?」性智臉色漲紅,還欲分辯。性覺止住他道:「師弟就算心有懷疑,還信不過陸道友么?」陸漸忙道:「不錯,我為阿晴擔保,若有不妥,大師只管向我問罪。」

  姚晴聽得大惱,狠狠肘了陸漸一下,心想:「這個濫好心的臭小子,什麼事情都要攬在自己身上。」想到這裡,冷冷道:「忘了說一句,這藥方里的蛇蛻不要也罷。」眾僧均是一愣,性智心中大怒:「好狠毒的婆娘。蛇性最長,前面三種毒藥就算以毒攻毒,加入蛇蛻,也勢必延遲痊癒時間,叫我弟子多受痛苦。」他望着姚晴,怒形於色,但礙於陸漸顏面,不好當眾說破。

  

  陸漸目送群僧去遠,疑惑道:「阿晴,你給的解藥真是不假?」姚晴白他一眼,冷冷道:「假的,將這群賊禿統統毒死,才快我意。」陸漸啊的一聲,忽見姚晴嘴裏冷淡,臉上卻有促狹之色,才明白她在打趣自己。

  放下此事,陸漸又想到谷縝被殺,仙碧被擒,傷心難抑,唉聲嘆氣道:「阿晴,你不知道,谷縝身世太慘,從小媽媽跟人跑了,長大了又被壞人陷害,最後還死在親生父親手裡,我一想起來,心裏就如刀剜一樣。」

  姚晴想到谷縝一死,日後又少了一個鬥嘴鬥智的對頭,也覺悵然若失,勸道:「人死不能復生,你哭一輩子,也不能叫他活過來,再說他死在親生父親手裡,你再難過,又能為他報仇嗎……」說到這兒,想起自身遭遇,那日姚江寒為了胭脂虎,竟要殺死自己,心腸之狠不在穀神通之下。這本是姚晴平生至痛,想起來眼圈兒微微泛紅,心中暗恨:「天下男人都沒有什麼好的,辜負情**子不說,連兒子女兒也不放過……」轉眸一看陸漸,忽又微微心軟:「天幸他還有情義,不枉我如此對他。」

  忽聽陸漸又說:「谷縝去了,再也活不過來。阿晴,沒有你,我真不知道怎麼過?」說著握住姚晴雙手,姚晴臉一紅,抽回手說:「好端端的,為何說些不要臉的話?」陸漸道:「這是我的真心話……」姚晴不容他說完,岔開話頭:「我可餓了困了,還是找一個地方歇息吧。」陸漸點點頭,正想舉步,忽聽嘎的怪叫,一道白影掠過,姚晴吃了一驚,正要出招,陸漸攔住她道:「大傢伙,你也來啦!」

  姚晴定眼望去,白影竟是一隻巨鶴,體形奇大,喉間發出咕咕叫聲。原來它討厭人類,看見人多,躲在林中,直到人群散盡,方才着急趕來,只因來得突兀,幾被姚晴當作敵人。

  姚晴望着巨鶴,奇怪道:「陸漸,你的朋友可真多,男的,女的,是人的,不是人的,都是你朋友?」陸漸苦笑一下,衝著巨鶴說道:「大傢伙,你傷還沒好,隨我幾日,養好了傷再飛不遲。」巨鶴咕咕兩聲,見陸漸要走,忙又拍翅趕上。姚晴怪道:「這大鳥兒不會飛?」陸漸道:「它傷了翅膀。」姚晴笑道:「它這模樣倒像西方的一種鳥兒,不能飛翔,只能跑路。」陸漸奇道:「竟有此事?」

  姚晴道:「地部有個大園子,養了許多珍禽異獸,其中就有這種怪鳥兒,雙腿細細長長,跑起來卻比馬還快。聽說來自西南沙漠,十分稀罕。」提到地部,陸漸又想起仙碧,發愁道:「仙碧姐姐落在東島手裡,禍福難料,可惜我勝不了穀神通,沒法子救她!」

  姚晴冷冷道:「你今日勝不了穀神通,過幾年未必趕不上他,若是得到天部畫像,八圖合一,就算思禽先生重生、萬歸藏再世,也未必贏得了你。哼,方才真該逼沈瘸子交出畫像……」想到沈舟虛暗算之仇,姚晴恨意難消,「是了,這一點兒工夫,沈瘸子還沒走遠,我們趕上去,逼他交出畫像。他若不答應,就殺他個落花流水。」說著拉扯陸漸衣袖,不料一扯不動,側目望去,陸漸神色遲疑,不由怒道:「怎麼,你不聽我的話?」

  陸漸嘆了口氣。姚晴啐道:「老是唉聲嘆氣,你還是男人么?」陸漸苦着臉說:「祖師畫像代代相傳,本就是天部之物,我們強行搶奪,豈不成了明火執仗的強盜?」姚晴紅了臉,大聲說:「你……你罵我是強盜?」陸漸見她動怒,心底一寒,支吾道:「你現在不是,搶了天部畫像就是了。稱雄武林真那麼好嗎?我看也不見得,」姚晴咬了咬嘴唇,說道:「我稱不稱雄沒關係,我的丈夫卻要是天下數一數二的人物。」

  陸漸一呆,默默向前走去。姚晴恨鐵不成鋼,氣得連連頓腳,忽聽咕咕聲響,轉眼望去,巨鶴正望着自己。姚晴正覺生氣,叫聲入耳,如同譏笑,當下怒道:「臭鳥兒,有什麼好笑?」揮手一掌,巨鶴匆匆閃開,可被掌風刮掉了兩根羽毛。巨鶴性子孤傲,「嘎」的一聲疾衝過來,姚晴雙掌橫胸,正想給它一下狠的,忽聽陸漸叫道:「大傢伙,別擰淘氣了。」那鶴咕咕兩聲,悻悻止步。

  姚晴見這鳥兒神態,也覺滑稽好笑,心想:「傻小子正為谷縝傷心,犯了糊塗,待過了這一陣,我再好好開導他,只要他真心愛我,就不會不懂我的好意。」一縱身,搶在陸漸前面,輕身奔了一程,回頭望去,巨鶴大步流星,竟未落下,不由嘖嘖稱奇:「大鳥兒好腳力,不比那西方的怪鳥兒差。」又瞧陸漸,見他氣定神閑,更是喜不自勝,「傻小子練成一身神通,若不能在世間大放異彩,豈不叫人氣悶?」她生性好強,也不管陸漸是否情願,一心為他設計未來的前途。

  

  奔走一陣,天色向晚,兩人來到一間廢棄的農舍,舍內塵土厚積,陸漸正想退出,姚晴卻說:「不妨,收拾一下就好。」陸漸道:「不如找一間庵寺。」姚晴道:「我才不跟那些和尚尼姑同住。」見陸漸神情疑惑,心中暗罵:「傻子,若有外人,你我怎能單獨相處?一個谷縝便夠了,再來一群道士尼姑,還不煩死人么?」忽聽陸漸說:「這裡油米醬醋皆無,哪有飯吃?」姚晴笑道:「我自有法子,你先去捉些野味來。」

  陸漸猶豫一下,出門去了,巨鶴自也伴隨左右。姚晴脫了外衣,挽起袖子,露出白嫩嫩一段小臂,提水掃地,掏灰抹屋,她行事麻利,又極巧思,一陣風掃過庭院,不到一個時辰就收拾齊整。這時陸漸回來,手裡提了幾隻山雞,巨鶴在旁,叼着一隻大魚。姚晴笑道:「你們一鳥一人,真是天生一對。」

  陸漸眼看院落煥然整齊,心中大為驚訝。姚晴又讓他劈柴生火,自己去附近的山谷摘來香草野菜、奇花異果。轉回農舍,她先將野雞雞皮褪下,煎出油來,再將魚洗剝乾淨,加上香草奇花,以雞油細細煎炒,煎得奇香撲鼻,勾人饞涎。又將乾果磨碎,混着雞肉燉了一鍋濃湯,所摘的野菜用沸水去了苦水毛刺,用雞油清炒,色澤碧綠,清香醉人。她一邊做飯,一邊與陸漸說話,講述近日逃亡經歷,邊說邊笑,將那些驚險盡作笑談。

  陸漸默默聽着,忽道:「阿晴,你變了!」姚晴笑道:「我怎麼變了,美了還是丑了?若不說明白,可別怪我生氣。」陸漸嘆道:「你一向很美,就是話變多了。」

  姚晴一愣,輕哼道:「你不喜歡我說話?好啊,從今開始,我一句話也不說。」陸漸道:「哪裡會,你說話像是黃鶯兒一樣,我一輩子也聽不厭。」姚晴雙頰微微發燙,罵道:「貧嘴東西,哪裡學來的風流話,越說越討厭。」口說討厭,心裏卻很歡喜。陸漸卻是不勝惶恐,抓耳撓腮,臉紅如血。

  用飯時,陸漸但覺無論湯菜,均是清香鮮甜,雖無鹽味,更勝有鹽之時,換在平日,這福分陸漸求之不來,可如今失去谷縝,他心中傷感,縱有美味在前,也是無心多吃。

  用過飯,兩人並排對月而坐,姚晴心中愜意,枕着陸漸肩頭問:「我還沒問你呢,你怎麼變得這麼厲害,竟能做穀神通的敵手?」陸漸道:「這件事太蹊蹺,我也不大明白。」姚晴道:「修鍊武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你自己練的武,自己都不知道?」陸漸嘆道:「我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來時整個人就不同了。」

  「做噩夢?」姚晴皺了皺眉,「你跟我打什麼機鋒?」陸漸只好將「黑天劫」發作、寧凝相救的事情說了,又說:「多虧寧姑娘,我才能活命,也她不知去了哪兒,實在叫人掛心……」他對男女之事十分遲鈍,全不見姚晴變了臉色,自顧自說道,「寧姑娘的身世也很可憐,小時候她媽媽為了救她死了,爹爹也被逼得遠走,自己更被仇人收養,煉成劫奴……」

  姚晴忽生疑心,問道:「她爹爹是誰?」陸漸道:「寧不空……」姚晴臉色大變,騰地起身,大聲叫道:「你竟和寧不空的女兒在一起。」陸漸道:「你別誤會,她……她還小,就與寧不空失散了。」說著雙手一比,「這麼小的小娃娃,能懂什麼……」

  姚晴冷笑道:「你還真貼心!是呀,谷縝的身世可憐,寧姑娘的身世更可憐;只有我不可憐,我是個有爹教無娘疼的,連我爹也恨不得殺了我,大伙兒都當我是累贅,我死了,你們……你們就歡喜了……」說著嗓子哽咽,兩行眼淚悄然滑落。

  陸漸慌道:「阿晴……」正想安慰,卻被姚晴一把推開,冷冷道:「你幹麼不去抱你那個又溫柔、又可憐的寧姑娘,我又不可憐,不要你假惺惺的充好人。」一甩袖子,快步去了。

  陸漸對着黑沉沉的夜色發了一陣呆,嘆了口氣,轉回房中,趴着桌子睡去。

  心情煩亂,夢也亂糟糟的,一會兒夢見谷縝沖自己微笑,一會兒夢見姚晴嬌嗔薄怒,一會兒又見陸大海眉飛色舞,大說故事。半夢半醒間,前方迷霧升起,雲煙翻滾,一個人影逐漸清晰,青衣雪膚,望着自己,臉上掛着哀傷欲絕的神氣,陸漸心頭一顫,叫道:「寧姑娘,你上哪兒了……」伸手去拉,可怎麼也夠不着。突然煙消霧散、佳人無蹤,陸漸一掉頭,忽見谷縝立在身邊,臉上含笑,鮮血卻從額頭上流了下來。

  陸漸大叫一聲,驚醒過來,身上冰冰涼涼,夜風吹來,起了一身栗子,他轉頭望去,門口倩影一閃,似有女子隱藏。他心頭咯噔一下,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念頭,叫聲「寧姑娘」,飛身掠出門外,遙見遠處一個白衣女子,纖腰一握,身材高挑,背向陸漸,嬌軀微微發抖。

  陸漸啊的一聲,尷尬說道:「阿晴,是你!」姚晴轉過頭來,面孔映射月華,十分冷淡凄涼。

  「你夢裡還叫她的名字?」姚晴神色恍惚,聲音好似冷冷風聲,「你夢裡也想着那姓寧的?」陸漸臉漲通紅,忙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再說,我也夢見你了。」

  姚晴木無表情,淡淡說道:「小女子何德何能,也配入你陸大俠的好夢?」見她辭色不對,陸漸慌亂起來,忙道:「阿晴,你聽我說……」姚晴忽道:「我姓姚,你不妨叫我姚姑娘,至於阿晴兩字,除了我爹我娘,還有我未來的丈夫,那是誰也不能叫的。」

  陸漸一愣,心底掠過一絲徹骨寒意,腦子亂鬨哄的,喃喃說道:「寧姑娘救了我啊!」姚晴凄然笑笑,聲音低微,彷彿自言自語:「她總有法子救你,還有法子讓你練成絕頂武功,我呢,只是個無爹無娘、無依無靠的小女子,什麼也幫不了你。」

  陸漸似被打了一拳,喉頭髮甜,澀聲說道:「阿晴……你在我心中,什麼人也比不上……」姚晴看他一眼,目光冷如冰霜:「好啊,你為我做一件事。」陸漸道:「什麼事?」姚晴道:「殺了寧不空,為我爹報仇。」

  陸漸一怔,脫口道:「寧姑娘沒別的親人……」姚晴雙目一紅,浮起一抹水光,她猛一掉頭,向前走去。陸漸急道:「你去哪兒?」姚晴冷冷道:「我走一走,散散心,你不用跟來。」陸漸心中本有千言萬語,可是到了嘴邊,卻成了:「林子里也許有野獸!」姚晴冷笑道:「比起這世間的男人,野獸可要好得多了。」

  陸漸無言以對,望着她的背影沒入夜色,心中不勝委屈,恨不能放聲大哭。他獃獃站了許久,無奈轉回,倚門枯坐。

  坐了半個時辰,不見姚晴回來,陸漸焦急起來,站起身來,向姚晴去處飛奔,他此時武功天下罕有,一經施展,前方草木流水似得兩側分開,虎豹聞聲藏蹤,豺狼見勢斂跡,迎面山風凄厲,似也從中割成了兩半。

  陸漸縱橫飛奔,到了天亮,方圓百里尋遍,始終不見姚晴。他心急如焚,高呼少女姓名,叫聲夾帶內力,聲傳十里,高峰低谷盡起迴音。陸漸不聞回答,心急如焚:「她是遇上了敵人,還是遇上了猛獸?以阿晴的機警神通,天下能制住她的人不多,說到猛獸,更加不是她的對手。哎,她如果這時回去,一不見我,豈不又要生氣?」

  他忙忙轉回農舍,推門入內,巨鶴沒了主人,邁着細長健足,正在堂上踱來踱去,陸漸衝口問道:「大傢伙,阿晴回來了么?」巨鶴望他咕咕直叫,陸漸嘆了口氣,自語道:「我真是糊塗了,你再聰明,也不是人類。」

  發了一陣呆,陸漸又出外尋找,幾乎把天柱山尋遍,日暮之時,方才飢腸轆轆地轉回農舍,卻見桌上擱滿大魚鮮果,巨鶴曲頸拳爪,入眠已久。陸漸望着空舍,心中一酸,將魚草草煮了吃了,又吃了幾個果子。果子原本鮮美,陸漸吃在嘴裏,卻沒一點兒滋味。他的心裏亂糟糟的,想了一會兒姚晴,又想一陣寧凝,想來想去,忍不住大叫一聲,惹得巨鶴驚起,盯着他迷惑不解。

  陸漸雙手抱頭,心底無比懊悔:「我喜歡阿晴,又怎麼能想寧姑娘……」他越是如此想像,寧凝的幻影出現越多。陸漸不由奔出農舍,一陣狂奔,來到一條小溪前,「嘩啦」一聲,將頭扎入水裡。

  寒氣入腦,陸漸神智一清,他抬頭望去,月色正明,漫如飛雪,低頭再看,水波間映出模糊人影,短短兩日,陸漸雙目深陷,兩腮嘴唇布滿短須,乍一瞧甚是猙獰。

  陸漸望着那片虛影出神,突然波光凌亂,月色化為碎銀,陸漸轉眼望去,巨鶴正伸長鳥喙,對溪飽飲,飲罷挺胸直頸,左顧右盼。陸漸嘆了一口氣,輕輕說道:「大傢伙,寧姑娘去了,谷縝死了,阿晴也不理我,只有你還陪着我,可是啊,待你翅傷一好,想必也要去的。」他自憐自傷,凄然流下淚來。

  一人一鶴對坐良久,次日東方才曙,陸漸再次出發,他盡揀深谷岩穴搜尋,卻只找到幾具枯敗骸骨,有的為猛獸所害,也有修道人的遺蛻,可是找了許久,始終沒有找到姚晴。

  

  紅日西斜,陸漸失魂落魄地回到農舍,他猶不死心,想着推開舍門,姚晴就在屋內,沖他大發脾氣。可是剛進一門,陸漸忽地愣住,桌邊坐了一個華服男子,右手搖一桿鵝毛羽扇,左手把玩一件物事,瞧見自己,笑着說道:「姚師妹神機妙算,陸兄果然還在。」

  「沈秀?」陸漸遲疑道,「你來做什麼?」沈秀笑道:「姚師妹吩咐我來的!」

  「阿晴吩咐的?」陸漸一把扣住沈秀肩膀,厲聲道,「你騙誰?」他力貫五指,沈秀痛得眉頭大皺,強笑說:「你不信,看這個……」說著抬起左手。陸漸這才看清,沈秀把玩的東西,竟是一串貝殼項鏈。

  陸漸一驚,劈手奪過項鏈,項鏈上的每一顆貝殼都是他親手打磨的,料是姚晴貼身收藏,浸潤了女兒體氣,變得圓潤光潔,如珠如玉。

  陸漸呆了一會兒,瞪着沈秀說:「這項鏈從哪兒來的?」沈秀笑道:「姚師妹給的,她說了,項鏈還給了你,你和她之間,從此再無關係。你不是喜歡寧凝嗎,只管娶她好了。」

  
陸漸怒道:「你胡說。」揮拳要打,沈秀忙道:「這是姚師妹的原話,絕無半字杜撰,要不然,給我一個天作膽,也不敢孤身前來,冒犯足下虎威。」陸漸拳勢一頓,心中不勝恍惚,喃喃道:「阿晴在哪兒,我要見她!」

  沈秀嘆道:「她若想見你,何苦讓我前來?她還說了,從今往後,再也不想見你,你是死是活,娶親生子,都和她全無關係。你想想看,若非姚師妹授意,我怎麼知道這條貝殼項鏈是你倆的定情信物,又怎麼知道你會喜歡我的寧凝妹子。哈哈,可喜可賀,寧凝妹子容貌美麗,性子溫柔,只可惜是一名劫奴,若不然,小弟可真是羨慕得要死。」

  他嘴裏恭喜羨慕,臉上儘是譏笑。陸漸心如亂麻,大聲說:「阿晴真的不想見我?」沈秀笑道:「若不信,你隨我去見她,看她見是不見。」

  陸漸知道姚晴的性子,她一經決定,從無更改,況如沈秀所說,貝殼項鏈和寧凝的事如非姚晴親口說出,他也決計不會知道。想到這裡,陸漸萬念俱灰,聲音低弱下去:「她……她為什麼要你來見我?」

  沈秀看他一眼,微微笑道:「沈某為了姚師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一往情深,斷無二念。沈某如此心誠,姚師妹就是個石頭人兒也會動心,何況陸兄移情別戀,傷了姚師妹之心,害她這兩日哭得淚人兒似的,沈某瞧着心疼,於是自告奮勇,來為師妹了結宿怨。」

  「移情別戀?」陸漸心中一急,忘了眼前人是誰,大聲叫道,「你告訴她,她錯怪我了。」沈秀笑道:「誤會不誤會,你和姚師妹說去。」他將手一攤,一派大方,陸漸反而躊躇起來。沈秀眼珠一轉,笑道:「陸兄真的沒在心裏想過寧凝妹子嗎?」陸漸心頭一亂:「我確是想過寧姑娘,夢裡叫過她的名字,心裏也時常記掛她,唉,千錯萬錯,錯都在我,阿晴怨恨我也應當。」想着心灰意冷,鬆開沈秀衣襟。

  沈秀心中得意,撣撣衣衫,揚長而去。陸漸望他背影,幾次想要追上,可是雙腿彷彿失去知覺,他獃獃站在門前,忘了身在何方。

  

  日落月升,朝露浸衣,夜色悠悠流過,朝陽破曉而出,陸漸站了一個晝夜,恍若木雕泥塑。巨鶴焦急起來,連連拍打雙翅,拍到第七下,陸漸一晃身,吐出一大口鮮血,跟着步履蹣跚,向著山外走去。

  他失魂落魄,茫然不知東西,巨鶴叼來魚蝦果子,他抓了便吃,不問生熟。又過了幾天,巨鶴傷勢痊癒,漸漸縱躍飛舉,料想再過幾日,便能翱翔清冥了。

  這一日,陸漸坐在樹下昏睡,忽又夢見姚晴,少女若有若無,恍若一片輕煙,陸漸伸手一摸,她就裊裊散去。陸漸心中一急,忽地驚醒過來,半昏半醒間,只聽連聲鳥叫。陸漸聽出巨鶴鳴叫,不由張眼望去,巨鶴頸上套着一根粗大繩索,四個獵人鋼叉紛舉,圍住它大喊大叫。

  陸漸不由怒道:「住手。」喝聲貫注真力,四名獵人有如挨了一棍,紛紛丟了獵叉繩索,捂着耳朵口吐白沫。

  陸漸上前解開巨鶴,望着四人一言不發。四人嚇得連叫饒命。陸漸呆了呆,忽道:「這是哪兒?」一名獵人勉強站起,說道:「這是紫金山,我們見這鶴兒神駿,當是無主之物,多有冒犯,還望好漢寬宥。」陸漸皺了皺眉,揮手道:「去吧。」四人如得大赦,抱頭鼠竄而去。

  陸漸不經意間來到南京郊外,心頭一動,登上高處眺望城郭,歷歷往事湧上心頭,谷縝的身影彷彿就在目前,少年的笑容那麼鮮活,可是,那笑容再也看不見了。陸漸望着城樓,眼前漸漸模糊,這當兒,一件事忽地閃過,陸漸心頭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他想起當日秦淮河邊、萃雲樓頭,谷縝託付給他的那件事情,這些日子連遇變故,陸漸幾乎忘了此事。

  他出了一會兒神,勉強打起精神,沖那巨鶴說道:「大傢伙,我去城裡辦一件大事。人心貪婪,你呆在樹上不要下來。」

  巨鶴儼然聽懂,拍翅跳上樹梢,山雞般咕咕直叫。陸漸轉身進入南京,挨到深夜,潛入紫禁城東安門外。他是時武功之強,猶如鬼魅幻形,宮中守衛正面遭遇,也只覺清風拂面,看不見半個影子。

  陸漸找到門左的鎮門石獅,向東南方走了一百二十步,果見一株老槐。陸漸睹物思人,不勝黯然。他四顧無人,摸那老槐根部,果有六條粗大老根裸露在外。陸漸從正南邊那條老根往西數,數到第三條老根,伸手挖掘根下,但覺浮土柔軟,手指碰到一個堅硬物事,起了出來,卻是一枚尺許見方的鐵盒。

  陸漸將鐵盒握在手裡,但覺一片冰涼,眼裡酸酸澀澀,恨不能放聲痛哭。他傷感之際,遙聽腳步聲響,當下收攏心情,縱身出了宮城。他身法飄忽,如履平地,接連越過內城、外城,守城的軍士瞧見,也只見一團黑影倏忽而逝,只疑鬼怪幻形,嚇得張口結舌。

  陸漸到了郊外,會合巨鶴,來到一戶農家,在燈下檢視鐵盒。盒外無鎖,盒內有一層厚厚的油布,甫一展開,寶光四射,一璽一環駭然在目。陸漸大為吃驚,不知谷縝如何將這傳國玉璽、**指環藏在盒中。

  再瞧玉璽下壓了一封信箋,展開一看,信中寫道:「攜此指環,循地圖前往某地,告知某人谷縝死訊,請他令立新主。地圖在信箋之後,循圖前往即可。另,傳國玉璽轉贈與你,此物千古至寶,窺視者多,望君好生收藏,不要落入奸人之手。」

  陸漸望着谷縝筆跡,呆怔許久,心情終於平復。他將寶璽、指環揣入懷中,翻轉信箋,果見硃筆勾勒了一幅地圖。

  如圖所示,那人當在蘇北山中,離此數百里路程。陸漸收起鐵盒,帶着巨鶴向北方走去。

  

  一路走去,陸漸發現不少百姓扶老攜幼,湧向南京,無論男女老少,均是面有菜色。

  陸漸暗自奇怪,走到正午,忽見道旁有人僵卧,上前扶起,卻是一個死去的老者,皮肉浮腫,兩眼圓睜,口角流着長長的腥涎。陸漸呆怔時許,挖坑將其埋了,再向前走,離南京越遠,流民越多,潮水似的湧向城鎮。田間道旁,時見倒斃餓殍,多是老弱病殘。陸漸沿途掩埋屍首,心中悲苦茫然。他思索良久,想起那日在滄波巷中谷縝說出的預言,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心想那大饑荒果真來了。他舉目望去,大好田園雜草荒蕪、渺無人煙,連年倭患兵災,終於惹來了更大的災禍。

  他一文不名,遇上如此天災,也無半點法子。好在巨鶴傷勢痊癒,展翅沖霄,飛行絕跡,常常抓來百斤海魚、整樹果實,乃至於整隻幼鹿。陸漸行走災荒之地,渾然不覺飢餒。但在天柱山之後,他精氣自足,飲食漸少,一日但喝幾口泉水,吃兩個果子,也能神采奕奕,便將巨鶴送來的食物周濟饑民,縱是杯水車薪,也叫他心中安寧。

  這日陸漸走在道上,忽聽一片哭聲,他聽那哭聲悲切,不由循聲前往。尚在遠處,就嗅到一股粥飯香氣,走近了,只見數百農夫圍成一團。陸漸擠上前去,但見人群里支起一口大鍋,鍋里白氣翻騰,熬了一鍋稀粥,鍋前立着幾十個青衣僕僮,手持刀槍,神情驕悍。

  哭的是一名中年婦人,半跪半坐,懷抱一個四五歲的男孩兒,孩子頭大身細,小臉上透出一股青氣。婦人涕淚交流,顫聲說道:「易老爺,行行好,給孩子一口粥吧,他三天沒進一粒米了,再餓下去,可就沒了……」

  只聽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應道:「要喝粥,成啊,把這地契簽了,想喝多少喝多少。」陸漸應聲望去,遠處的涼椅上歪了一個胖大漢子,左右各立一名丫鬟,一人打傘,一人搖扇。胖漢捧一杯茶,吹開茶沫,臉上笑眯眯的一團和氣。

  婦人畏畏縮縮,不敢正眼瞧那胖漢,口中支吾道:「簽地契,我……我哪能做主?」易老爺笑道:「你不能做主,你男人能啊。唉,這孩子也怪可憐的。你這當媽的,就不能勸勸你家男人,別死硬死硬的,畫了押,賣了地,一切好說。」

  婦人慘然道:「易老爺,我家就靠這幾畝薄田過活,沒了地,來年怎麼過啊?」易老爺放下茶杯,肥臉上擠出一絲陰笑:「來年沒地不能活,今年有地就能活了?」

  婦人身子一震,張大了嘴,忽聽孩子夢魘似得嚶嚶哭泣,農婦聽得心如刀割,又想大放悲聲,忽聽一個沙啞的嗓音道:「甭哭了,這地,咱賣!」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一個農夫分開眾人,慢慢踱出,他麵皮黧黑,雙目無神,走到胖漢案前緩緩道:「易老爺,村南石頭坡十畝三分水田,你給多少價錢?」易老爺嘻嘻一笑,伸出兩根手指,農夫道:「二十擔穀子?」

  「屁!」易老爺啐一口,「兩擔穀子,多一粒也不成。」

  「兩擔穀子?」農夫的黑臉里透出一股暗紅,身子一陣陣發抖:「易老爺,天地良心,十畝水田,遇上好年成,能收一百擔、一百擔啊。」易老爺露出不耐之色,屈起一根指頭,冷冷道:「一擔五……」農夫一愣,眼裡濁淚亂滾,咬牙道:「姓易的,你……你太喪天良,要遭天譴的……」眼看那胖漢嘴唇要動,只怕他又要減價,無奈忍了氣,蘸了印泥,在地契上狠狠一按,放手時,忽覺心力交瘁,哼了一聲,癱軟在地。

  「好,好。」易老爺抖着那紙契約,哈哈大笑,「就這價錢,十畝地一擔五,二十畝地三擔,賣地的趕緊賣,再往後,哈,這價錢還得減……」說著縱聲狂笑,四面的農夫農婦無不面色慘淡,陸續有人上前,畫押賣地。

  陸漸再笨十倍,也聽出這姓易的富戶趁着荒年,要挾眾人賤賣田地,不覺怒火中燒,走到桌前。易老爺瞧他眼生,叫道:「小子,要賣地么,先來後到……」陸漸一言不發,抓起桌上契約,雙手一分,數十張契約化做片片飛蝶,經風一吹,滿天散去。

  易老爺又驚又怒,尖聲叫道:「反了反了,來人啊,給我往死里打。」眾僕僮一哄上來,陸漸不願傷人,施展「天劫馭兵法」,刀槍近身,伸手便抓。眾人手心一空,武器就已易手,陸漸隨奪隨扔,有如兒戲一般。易老爺見勢不妙,起身想逃。陸漸搶上一步,輕輕拿住他的心口,喝聲「起」,將那胖大身軀高高舉起,擱在那鍋粥上,冷笑道:「狗東西,下去洗個澡吧!」手腕一轉,易老爺身子陡沉,離那沸粥不過寸許。

  易老爺魂飛魄散,發出殺豬似的慘叫,忽聽「噗」的一聲,一股臭氣瀰漫開來。陸漸抬眼一看,易老爺驚嚇過度,屎尿齊流。陸漸只恐穢物流出,壞了一鍋好粥,揮手將他擲開,喝道:「滾吧,再若欺壓良善,勢必叫你好看。」

  易老爺渾身篩糠,由僕僮扶着去了。陸漸上前勺一碗粥,吹冷了,送到小孩嘴邊,農婦稱謝不已。眾農夫均是餓得狠了,見狀一擁而上,亂鬨哄搶那粥喝,為爭多少先後,竟然廝打起來。

  陸漸瞧得吃驚,欲要出手阻攔,又怕眾人經受不起,一轉念,雙手按腰,顯出「唯我獨尊之相」,喝道:「全都退開。」法相顯露,氣勢縱橫,眾人不覺停了打鬥,望着陸漸發獃。陸漸揚聲說:「大伙兒排隊喝粥,小孩婦女在先,老人其次,丁壯男子最後。」眾人為他氣勢所奪,紛紛列隊取粥,可惜人多粥少,眼看白粥告罄,聞風趕來的饑民卻是越來越多,許多人粒米未進,望着鍋里大聲號哭。

  陸漸望着黑壓壓的人群,心想:「我一身有限,不能周濟大眾。谷縝若在,可就好了。」想到谷縝,他心頭一動:「我糊塗了嗎?谷縝不在,不是還有那個么?」他從懷裡取出**指環,握在手心思量:「**通寶,號令天下。贏萬城曾說天下豪商均要受這小小指環的支使。而今形勢緊迫,權且一試。」轉身詢問一個老人:「方圓百里,可有極富的商家。」

  老人道:「說到富商,莫過鹽商,此去不到百里就是揚州,兩淮鹽商都在城裡。」陸漸道:「最富的鹽商是誰?」老人不假思索道:「那還用說,自然是城東的丁大官人了!」

  陸漸點了點頭,揚聲說道:「各位在此等候,我去揚州籌糧。」不待眾人回答,邁開大步,來到無人處,方才施展輕功,風飆電邁,五十里路彈指即過。到了揚州,他直入東門,詢問路人,找到丁府所在。遠遠看到朱門巨楹,飛檐蔽天,兩丈高牆上挑着百十個綵綢燈籠。門前一字站了幾個男女,雖是僕婢,也是個個衣錦著綉,氣焰高漲。門前人物進出,車馬如流,陸漸見這氣派,幾疑來到皇宮大內,遲疑時許,舉步上前。剛到門首,一個男僕張手攔住他笑道:「閣下有刺么?」

  刺即是後世所謂的「名片」,古時在官場商場廝混,無刺不行,求見權勢之家,必先遞刺通報。陸漸一介草民,不知規矩,應聲問道:「什麼刺?」

  眾僕婢均笑,上下打量陸漸,見他衣衫敝舊,土頭土腦,別說府里的僕僮,就是姨太太房裡的貓兒狗兒也比他瞅來順眼。一時不論男女,紛紛流露不屑。陸漸正想心事,渾然不覺,又說:「我想求見丁大官人,相煩大哥通報。」

  男僕也不答話,只是冷笑,旁邊一人冷冷道:「丁大官人忙得很,哪兒有閑工夫見人?再說丁家什麼地方,什麼蠢牛蠢馬也能進么?」陸漸看出端倪,心想這些男女不過家奴,一登豪門,竟也瞧不上尋常百姓。他微一沉吟,取出「**指環」套在指上,一拂衣袖,顯出「明月流風之相」,眾僕婢只覺眼前一花,陸漸土氣盡去,雋朗無匹,衣衫儘管敝舊,神韻卻如遺世王孫。

  轉瞬之間,陸漸脫胎換骨,眾人無不呆怔失色。陸漸一轉指環,朗聲說道:「煩請告知丁大官人,**指環的主人求見。」

  眾僕僮面面相對,其中一人急奔入府。過了盞茶工夫,門內腳步聲大作,人尚未到,笑語先聞:「谷爺,何事勞你大駕……」應聲奔出一名壯年男子,體格魁梧,面如冠玉,胸前一部美髯隨風飄灑,他來到門首,左右顧望,目光落在陸漸指間的玉環上面,神態不勝驚疑。

  陸漸心想指環如故,人已全非,不由黯然道:「閣下是丁大官人?」那漢子一愣,拱手笑道:「區區丁淮楚,敢問閣下尊號?」陸漸道:「我姓陸。」丁淮楚忙道:「陸爺,敢請入府說話。」

  

  二人並肩入府,沿途碧峰簇簇,怪石穿空,不似行走於鬧市大宅,卻似深入崇山峻岭,不時有艷姬美人穿梭往來,環佩叮噹,曼妙如仙。陸漸看得皺眉:「城外饑民哀號,這些豪商卻如此奢華,實在叫人心寒。」

  「明月流風之相」舉手投足,便有龍鳳之姿、高華之氣。丁淮楚自命揚州魁首,風流雅士,但與陸漸並肩一站,無端矮了半截。只覺這少年明明粗頭亂服,通體卻如明輝光映,令人油然而生仰慕。丁淮楚生性多疑,陸漸自稱指環主人,他心中原本懷疑,此時不覺疑惑盡去,好生嘆服:「真名士自風流,此人風采,當今之世,只有谷爺足以相比。」

  入廳對坐,丁淮楚笑道:「陸爺什麼時候取代谷爺,做了**指環的主人?」陸漸本想說暫且保存此環,並非指環主人,可轉念又想:「家奴如此勢利,這些商人更不用說。我若實言相告,只怕這丁淮楚心存輕視。我受些羞辱也罷了,若耽誤了千萬饑民,豈非大大的罪過。」他生平極少說謊,心中猶豫,欲言又止,忽一抬眼,只見丁淮楚一雙眸子凝注自己,驚疑不定。

  陸漸捧起茶碗,一邊掩蓋窘狀,他這時化身沖大師的本相,即使舉杯飲茶,也有泱泱之風。丁淮楚心思玲瓏,心知陸漸來必有因,笑問:「恭喜陸爺成為指環新主,但不知有甚吩咐?」

  陸漸定了定神,將來意說了,又道:「還請丁大官人想法子弄些糧食,賑濟城外饑民。」丁淮楚沉默半晌,嘆道:「丁某也不是全無心肝。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大饑荒日積月累,來勢兇猛,而今別說官倉告罄,丁某所有的四倉穀米,也全都放出去了。如今金銀多,稻麥少,拿着銀子也買不到賑災的糧食。」

  陸漸道:「從別省調糧呢?」丁淮楚道:「這事已在籌辦,但有一些麻煩。」陸漸道:「什麼麻煩?」丁淮楚道:「我召集兩淮鹽商籌了銀子,去山東、湖廣、四川等地買糧,前後派了三批人手,去了兩個多月,至今也無消息。不止如此,官府籌集的賑災糧食,途經江西,糧船遭遇水寇,連人帶船沉入長江,不曾逃出一人一船。」

  陸漸吃驚道:「這樣說來,莫非有古怪?」丁淮楚點頭道:「陸爺說得是,只怕有人故意設局,不讓糧食進入江浙。」陸漸不由怒道:「誰這麼狠毒?」丁淮楚嘆道:「近日我也派人打探,那探子卻如石沉大海,了無音訊。」

  陸漸想了想,又說:「無論如何,百姓可憐,還請丁大官人設法籌些糧食,以解燃眉之急。」丁淮楚苦笑道:「陸爺有命,丁某赴湯蹈火,斷無不從,從今日起,我便向城中同仁籌集糧食,想來支撐一兩月還是成的。」

  陸漸見他答應,不勝歡喜,當下起身告辭,丁淮楚殷勤挽留,均被陸漸婉拒,只得召來車馬,將陸漸送到城外,分別時,丁淮楚忍不住問道:「陸爺,敢問一句,谷爺可還安好?」

  陸漸神色一黯,嘆道:「他已過世了。」丁淮楚身子劇震,臉色刷的慘白。陸漸嘆了口氣,拱手作別。走出一程,散去「明月流風之相」,回複本來面目,正想取下指環,忽聽一個洪亮的嗓音說道:「小子,你把戒指給我瞧瞧!」

  陸漸轉身望去,遠處走來一個巨漢,高有丈許,鐵塔也似,藍布衣衫里筋肉墳起,滿臉虯髯有如鋼針。他的嘴邊銜了一根粗逾兒臂的黃銅煙斗,煙鍋里紅光閃閃,白煙如柱,從那大鼻孔里曲曲折折地噴了出來。

  更有趣的是,巨人左肩上坐了個小老頭兒,乾癟瘦小,鬚髮稀疏,銜了一桿白銀煙斗,也自吞雲吐霧。陸漸見那老者模樣,心頭一動,變色叫道:「沙天洹……」

  小老頭眼皮一抬,洪聲說道:「你叫誰?」他人很瘦小,聲音卻極洪亮。陸漸本以為打招呼的是那巨漢,如今才知是他,定神細看,方覺這老者與沙天洹容貌相似,身子卻要瘦小許多。陸漸自知認錯了人,忙道:「對不住,小子眼拙,看錯人了。」

  巨漢哈哈大笑,半空中彷彿打了一陣響雷。小老頭的嗓音已讓陸漸吃驚,巨漢的笑聲更嚇了他一跳。巨漢望着陸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笑眯眯說道:「小娃兒挺有禮貌,猴兒精,你說對不對?」

  小老頭兩眼一翻:「你老笨熊若也懂禮貌,孔夫子怕也要高興得活過來。」巨漢笑道:「孔夫子又不是我爹,活過來咱也不養他。倒是你猴兒精當心,聽這小娃兒的口氣,那王八羔子還沒死呢!」小老頭唔了一聲,低頭思忖半晌,忽地悟到什麼,怒道:「老笨熊,你罵誰是王八羔子?」巨漢笑道:「我忘了,我罵他就是罵你,罵你就是罵他。也罷,我再罵你一句王八羔子,權當罵他如何。」

  小老頭大怒,舉起煙斗,在那巨漢頭上狠敲了一記。陸漸見他出手凌厲,不由失聲驚叫,誰知巨漢挨了一記,眼皮也不稍抬,始終笑眯眯的,一個勁兒地吞雲吐霧,聽見陸漸驚叫,忽地點頭笑道:「小娃兒不但有禮貌,良心也好,嘖嘖,猴兒精,你跟人家比起來,可是差得遠了。」

  
「什麼?」小老頭怒道,「老笨熊,你說老夫不如這臭小子?」舉起煙鍋,又敲巨漢兩記。巨漢動也不動,樂呵呵地只管抽煙。陸漸瞧得發獃,只覺這小老頭出手快狠,生平少見,這巨漢連遭重擊,嘻笑自若,更是奇了怪了。

  小老頭將身一縱,輕飄飄落在地上,沖陸漸一攤手:「拿來!」陸漸道:「拿什麼?」小老頭翻眼道:「我要瞧你的戒指,乖乖拿來,少頓板子。」

  陸漸的心裏微微有氣,說道:「老先生見諒,這指環是我好友的遺物,不能隨便與人。」小老頭臉一沉,說道:「你是不給了?」陸漸道:「不錯。」小老頭吹起鬍子,巨漢冷不丁道:「猴兒精,人家一個小娃兒,你嚇唬他做什麼?」說罷倒空煙灰,將煙斗別在腰間,笑嘻嘻說道:「小娃兒,你這一枚戒指,能將大鹽商丁淮楚哄得暈頭轉向的,想必有一些來歷吧?」

  陸漸暗自犯疑,這兩人話不多說,便要戒指,莫不是垂涎指環的歹人?當下暗生戒備,冷冷道:「是有來歷,但與二位無關。」

  「故弄玄虛。」小老頭冷笑一聲,森然說道,「翡翠之環,血紋三匝,**通寶,號令天下。若不是**指環,丁淮楚怎麼會老老實實地聽你使喚?」

  陸漸無意隱瞞,點頭道:「老先生說得不錯,這戒指正是**指環。二位若要搶奪,小子只好奉陪。」

  巨漢哈哈大笑,如雷貫耳,小老頭卻冷笑一聲:「也就你這不成器的娃兒拿這玩意兒當寶,我老人家才沒興趣。我只問你,這指環誰給你的?」陸漸道:「不是說了嗎,是我的好友。」

  
「好友?」小老頭皺眉沉吟,「你那好友是不是五十年紀,高高瘦瘦,左眉上方有一粒硃砂小痣。」陸漸越發奇怪,搖頭說:「那好友與我年紀相當。」

  
那兩人面面相對,小老頭忽道:「奇怪。」巨漢也說:「奇怪。」小老頭道:「沒準兒這小子說謊騙人。」巨漢搖頭道:「這娃兒瞅來老實,跟我老笨熊好有一比。」小老頭呸了一聲,定眼打量陸漸半晌,忽然面露沮喪:「難道說,這些年都白忙活了?」巨漢呵呵大笑,拍了拍他的頭:「也許瘦竹竿真的死了。」

  「放屁。」小老頭推開巨掌,兩眼上翻,「那廝從小鬼頭鬼腦,殺了我,我也不信他死得那麼容易。」巨漢笑道:「瘦竹竿鬼頭鬼腦不假,你也是猴兒成精,跟他半斤八兩,還是我老笨熊實心眼兒,老實可靠。」

  「你老實可靠?」小老頭望他嗤嗤冷笑,「吃飯喝酒怎麼沒見你老實了?吃得多,喝得足,穿衣服也要兩匹布,哼,左右不是你家的銀子,就不知道心痛……」巨漢嘖嘖道:「猴兒精,何苦這麼絕情?不就是幾兩臭銀子么,有什麼了不起的,將來我發了財,一定還你……」小老頭冷笑道:「發財,這輩子還是下輩子?」巨漢笑道:「這輩子最好,下輩子也不賴。」小老頭道:「不賴,我瞧你是無賴。」巨漢咧嘴直笑,抽出煙斗,順手一摸,忽覺煙袋已癟,當下趁小老頭不備,一把從他腰間奪過煙袋,將袋內的煙草全都倒在了大煙鍋里,敲火石點着了,抽得有滋有味。小老頭怒極大罵,拳打腳踢,巨漢嘴裏哼哼,彷彿不勝其苦,一雙銅鈴大眼卻忽閃忽閃,間或掠過一絲狡猾。

  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罵罵咧咧,一個悶頭抽煙。陸漸但覺生平所見怪人,無出二人之右,一時啼笑皆非,見二人只顧打鬧,於是轉身去了。

  

  循圖走了一日,地勢越發起伏,先是丘巒連綿,不久漸入深山,小道蜿蜒,有如羊腸。兩旁巨崖摩天,寸草不生,山勢越高,道路越陡,兩旁岩石形狀越奇,將天光擠成窄窄的一線,山道上晦暗莫明,突然四周全黑,伸手不見五指。

  過不多久,道路變上為下,四周寂寂無聲,偶爾傳來細微響動,有如蛇蟲爬行,饒是陸漸膽大,也覺汗毛豎起、心跳可聞。

  不久天光乍泄,豁然開朗,兩片翡翠似的山巒青碧發亮,夾着一道小溪,溪水靜如不流,停雲倒碧,鬚眉可鑒。

  此處四面環山,北風不至,故而地氣溫潤,四季繁花不斷,將溪水兩岸點綴得有如錦茵繡毯。沿溪上溯,不時可見麋鹿漫步、白鷺疏翎,鳥雀啁啾,羚羊對食,無論禽獸均是一派恬然。走了片刻,又見一片桃林,桃花早凋,枝頭掛着青鬱郁的小桃,林子縱深極廣,走了足足半個時辰,前方水聲大作,陸漸定眼望去,一道瀑布白龍倒掛,上面的獨木橋樹皮斑駁,踏足橋上,下方有如虎嘯雷鳴。

  橋那邊是一條狹窄石棧,懸在半山腰上,僅容一人行走,下方山谷一團漆黑。陸漸走了兩百來步,到了棧道盡頭,眼前一亮,忽見峰迴路轉、山開谷現,數畦水田圍着一所石屋,竹管連綴成渠,自山崖邊引來泉水,石屋左邊植松,右側種柏,屋後幾畝茶樹,碧油油,綠艷艷,清氣襲人。

  陸漸不料這深山幽谷竟有如許人家,初時驚訝,繼而不勝羨慕。多日來,他在紅塵中目睹饑饉殺戮,陰謀不幸,好友慘死,愛人情變,早已心灰意懶,生出棄世之想,這般桃源幽處,真是夢寐難求。

  他叫喚兩聲,無人答應,推門入內,屋裡只有一方石榻,兩張木案,西櫥上置放了幾本發黃的古籍,東窗掛一張焦尾古琴,清風掠過琴弦,韻聲幽幽,幾疑天籟。

  望着眼前情形,陸漸痴痴怔怔,想像有朝一日,自己與姚晴隱居在此,忙時耕田紡紗,閑來養鹿拂琴,那又該是何等愜意。

  一念及此,眼前似乎生出幻覺,田邊樹下、屋前水邊,無一處沒有姚晴的影子,或嗔或怒、或喜或憂,或是素手拈花,或是攢袖揮汗,音容笑貌伸手可及,可當他伸手摸去,卻又空空如也,只有清風拂面,流水微響,鳥語如歌,在耳邊悠悠回蕩。

  陸漸的心中一陣劇痛,他探手入懷,摸出貝殼項鏈,珠光瑩瑩,恰如少女肌膚。他眼眶一熱,淚水奪路而出,多日來,他滿腔憤懣無從宣洩,此時身在空谷,旁無一人,不由悲從中來,號啕大哭,哭聲回蕩盤旋,驚破了一山秀色。

  不知哭了多久,忽覺一隻大手撫摸頭頂,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孩子,你哭什麼?」陸漸沉浸於悲傷之中,有人近身,竟然不覺,應聲跳起,轉眼望去,身後立着一個四旬男子,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荷鋤提籃,體格高瘦,左眉上一點硃砂小痣,面容稜角分明,不算十分英俊,可也神氣空靈。

  陸漸吃驚道:「你、你是……」青衣人笑道:「我是這家的主人。」陸漸又驚又喜,說道:「你就是谷縝的師父?」

  那人看他時許,笑了笑,默默點頭。陸漸心生敬仰,拱手作揖。青衣人笑道:「遠來是客,不妨入屋一敘。」陸漸這才驚覺自己擋住門戶,慌忙閃開,又覺臉上冰冰涼涼,淚痕未乾,更是羞赧不勝。

  那人放下藥鋤,坐在案前,望着一面空壁出神。陸漸正想怎麼開口,忽聽青衣人說道:「谷縝什麼時候死的?」

  陸漸吃驚道:「你怎麼知道他死了?」青衣人道:「我與他有約,此生再不相見。他只需活着,便不可見我,但若他先我而死,卻可託人報訊。」

  陸漸沉默一下,嘆道:「他半月前死在了天柱山。」他不忍說出谷縝死因,取出**指環擱在桌上,青衣人拈起指環,凝視不語,容色平平淡淡,無喜無悲。陸漸本當他與谷縝師徒一場,得知愛徒死訊,勢必極為傷痛,見他如此淡泊,心中又覺不解。

  青衣人將指環納入袖間,摘下牆上瑤琴,按宮引商,彈奏起來,調子沉鬱頓挫,似有莫名悲慟。陸漸聽得心旌搖曳,悲不自勝,默默聽了一會兒,突然「錚」的一聲,琴弦斷了一根,將青衣人食指割破,點點鮮血滴在琴上。

  「琴猶如此,人何以堪。」青衣人抓起古琴,擲出窗外,古琴落入水田,順水飄蕩。陸漸不由心想:「爺爺常說,琴為心聲,這人表面上看不出來難過,但從琴聲聽來,心裏還是難過得很。」

  正出神,青衣人又說:「谷縝讓你來,是想讓我把**改傳給你,只不過,你當得起么?」陸漸目瞪口呆,慌忙擺手:「我哪兒擔當得起?前輩一定是誤會了谷縝的意思。」

  青衣人看他一眼,點頭道,「你老實有餘,機變不足,的確不是經商的料子。也不知谷縝那小子打了什麼算盤。運財有如養虎,智能不足,駕馭不周,必為財勢反噬,難道他就不怕害了你么?」他又凝視陸漸半晌,忽又笑了笑,「是了,你人不聰慧,可是淡泊財勢,能夠託付大事。唔,你在我門前哭什麼?」

  陸漸臉一紅,只覺這人溫文可親,自與姚晴分別,他胸中的苦悶無處宣洩,心想這人是谷縝的師長,也就無異於自身長輩,一時按捺不住,吞吞吐吐,將情變的經過說出。

  那人靜靜聽完,笑道:「世間情孽,大同小異,那女子不是池中之物,別說你應付不來,你那位情敵怕也要空歡喜一場。呵,八圖合一,天下無敵,有點兒意思。」

  笑了兩聲,他輕撫桌沿,閑閑說道:「你一個人來的么?」陸漸不防他突發此問,一怔說道:「是啊。」

  青衣人笑了笑,目視屋外,揚聲說道:「足下鬼鬼祟祟,莫不是盯梢的鼠輩?」語聲清而不散,震山動谷。陸漸聽得駭然,暗忖自己如此發聲,決然無法這麼從容。

  忽聽有人顫聲說道:「真的是你。」陸漸縱身搶出,只見水田對岸站立一人,精瘦矮小,正是路上遭遇的小老頭兒。他孤身一人,隨從的巨漢不知去向。陸漸吃驚道:「你……你跟蹤我?」

  小老頭兒也不瞧他一眼,雙目死死盯着屋內,咬牙道:「你果然沒死。」陸漸掉頭看去,青衣人負手而出,青衫磊落,眉眼淡淡有神,衝著小老頭笑道:「山不離澤,陷空已至,將軍何在?」

  忽聽一聲大喝,猶似晴空里打了一個響雷:「瘦竹竿兒,老子在這兒呢。」陸漸舉頭一望,巨漢立在近處高峰之上,雙手按腰,神威凜凜,身旁層層疊疊,堆滿斗大巨石。

  青衣人並不回頭,笑了笑說道:「你們怎麼找來的?」小老頭冷然道:「你自以為聰明,當別人都是傻子?你我三人一同長大,你瞞得過天下人,又怎麼瞞得過我跟老笨熊?當年你詐死以後,我便心生懷疑,十多年來,我和老笨熊無時無刻不在追查此事。天可憐見,終讓老夫發覺,你除了本來面目,居然還是號令天下商人的**主人。哼,三年之前,我和老笨熊本已發現了**指環的下落,不知怎的,我們趕到江南,指環忽又消失,三年之中,半點兒消息也無……」

  陸漸聽到這裡,心想谷縝三年前被關入獄,**指環自也跟着失蹤。想到這兒,不知怎的,望着青衣人,內心一陣不安,忽聽小老頭又說:「都是你作孽太多,老天行罰。我與老笨熊四處尋找線索,偶然游至揚州,發現這傻小子為了賑濟饑民,居然大張旗鼓,拿着指環在鬧市中招搖。我和老笨熊問他,他也說不出個子曰,於是乎,老夫便來了個欲擒故縱,一路追蹤而來,果然逮個正着。」

  陸漸面紅耳赤,羞得無地自容,向青衣人低聲說:「對不住,我……我……」青衣人擺手嘆道:「以我一身,換取千萬饑民的性命,倒也值得。」陸漸聽了這話,越發愧疚,那小老頭怒啐一口,罵道:「你少來裝善人、扮隱士,騙得了誰?」

  巨漢也叫道:「不錯,你瘦竹竿兒都成了好人,我老笨熊還不做他奶奶的活菩薩!」他聲如陣雷,壓過高天罡風。

  陸漸越聽越氣,高叫道:「你二人才可惡,先向我強討指環,強討不到,又來跟蹤。如今更對這位先生無禮,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這幾句話用上真力,勢如雷車滾動,聲勢之強,不在巨漢之下。小老頭吃了一驚,喝道:「臭小子,這是我門派中的大事,與你無關。」陸漸冷冷說道:「你與這位先生為難,就是與我有關,你若識相,早早離開,要麼休怪我無禮。」

  小老頭暴跳如雷,罵道:「我慚愧?放你媽的屁,你知道他是誰?他就是萬……」話未說完,水田中的泥水衝天而起,澆頭蓋臉地撲了過去,小老頭猝不及防,灌了滿嘴泥漿,到口的話又堵了回去。

  陸漸心生訝異,但見小老頭倒退兩步,瞪着中年男子,臉上露出驚惶。中年男子笑了笑,漫不經意地踏出一步,小老頭又退兩步,吐出嘴裏的泥水叫道:「你別狂,你……你別狂……」初時聲色俱厲,但為青衣人目光所逼,嗓音不覺顫抖起來。

  青衣人笑道:「猴兒精,你既然怕我,幹嗎又來送死?」小老頭怒道:「怕你祖宗,老子為天下人除害,什麼也不怕。」青衣人笑道:「是好漢的站着別動。」說著又進一步,小老頭忽又後退兩步,一時心跳如雷,血往上沖,忍不住高叫:「老笨熊,還不動手?」

  叫罷不見動靜,舉目望去,巨漢站在峰頂,呆如木雞,小老頭焦躁起來,叫道:「老笨熊,先下手為強。」巨漢張耳傾聽,神氣古怪,忽而張嘴大叫,小老頭見他嘴巴大開大合,可是沒有隻言片語,不由心中奇怪,目光一轉,忽見青衣人微微冷笑,心中咯噔一下:「糟糕,這廝神通不減當年,竟將我二人隔開,我聽不見老笨熊說話,老笨熊也聽不見我。山澤通氣,始見威力,一旦聲氣不通,威力豈不減了一半。」想着心中懼意更甚。

  陸漸不知其中玄妙,見那小老頭忽而焦躁,忽而憤怒,忽而猶豫,忽而沮喪,正奇怪,忽聽身旁一聲悶哼,轉頭望去,青衣人的臉上騰起一股青氣,眉間發黑,兩腮鼓起,「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陸漸大驚,伸手將他扶住,急道:「你怎麼了?」小老頭卻轉驚為喜,哈哈笑道:「瘦竹竿,你果真未脫天劫。有道是『天人合一,萬物相諧』,你一團殺氣,又怎麼能合天地、諧萬物?不遭天劫才怪。哈,可笑你虛張聲勢,幾乎將我騙過了!」

  青衣人掙了一下,但覺五內如焚,不由嘆了口氣,苦笑道:「不想造化弄人,死在你猴兒精手裡。」小老頭面露獰笑,沖陸漸一瞪眼:「臭小子,不要多管閑事,誤傷了你,可不是玩兒的。」

  

  陸漸對青衣人極有好感,心想他是谷縝師父,與自己的長輩無異,長輩有難,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當下將身一挺,大聲說道:「你二人趁人之危,不嫌可恥么?」小老頭大怒,吹起鬍子喝道:「你小娃兒懂什麼,再不滾開,可是沒命。」

  陸漸一言不發,將青衣人扶到一旁,足下不丁不八,顯出「唯我獨尊之相」,小老兒遠遠知覺,心頭一凜:「小娃兒什麼來歷,好了得的氣勢。」忽見陸漸左手一圈,右拳擊向水田,一時禾苗頹倒,泥水激蕩,化為丈高水牆,遮天蔽日地壓了過來。

  小老頭不勝駭異,一拳威力雖大,卻不似青衣人神通詭譎,水牆一起,小老頭就向後掠,避開泥水,大喝一聲:「動手。」

  巨漢縱聲大笑,笑聲未絕,忽聽青衣人澀聲道:「當心。」陸漸未知何意,忽覺惡風壓頂,他揮拳急掃,「奪」,一塊巨石斜斜彈出,陸漸倒退兩步,身子幾乎失了知覺。抬眼望去,巨漢雙手各舉一塊巨石,一前一後擲了下來。陸漸縱有金剛神力,也不敢硬接飛石,背起青衣人正要躲閃,忽聽青衣人嘆道:「躲不開的。」

  陸漸不以為意,一躬身,橫掠數丈,這當兒,只聽一聲巨響,後來的石塊突然變快,忽地撞上前石,化為千百碎塊,崩裂四射,籠罩十丈。碎石強勁絕倫,勝過箭鏃火銃。陸漸左右躲閃,忽聽青衣人失聲痛哼,不由驚道:「先生,你受傷了?」

  話沒說完,身子忽往下墜,「嘩啦」,雙腿插入水田深處,只聽青衣人在耳邊低語:「當心腳下……」陸漸一愣,雙腿驟緊,一股吸力急向下拽,數尺深的水田化為無底深淵,泥漿一時漫到胸口。陸漸驚怒交迸,舉目望去,巨漢雙手各舉一塊大石,作勢欲要下擲。

  陸漸雙腿被困,無疑成了靶子,倘若亂石齊至,真是有死無生。這念頭恍如電光在他心中一閃,陸漸叫聲:「先生小心。」就勢扎入泥水。巨漢失了目標,高舉巨石,鷹視水面。

  泥漿四面湧來,又腥又粘,將陸漸重重裹住。陸漸屏住呼吸,雙手的靈覺四面延展,只覺小老頭兒在遠處蜷成一團,源源發出怪異內勁,將下方的濕泥攪成偌大漩渦,將自己牢牢吸住。

  陸漸心念一動,顯出「萬法空寂之相」,一時生機全無,有如爛泥潭中的一段朽木。小老頭身處泥中,本也無法視物,但他師門中有一種古怪法子,能因泥漿波動,判斷獵物方位生死。陸漸忽地失去生氣,小老頭不由大為驚疑:「這小子不濟事,一下子就憋死了么?」

  心念方動,一股巨力湧來,小老頭胸口一悶,險些兒昏了過去。原來陸漸變化本相,不震不正,不死不生,趁機逼近對手,送出大金剛神力,想要將他震昏捉住。

  小老頭一身神通全在泥中,只要身處泥潭,四面的泥漿均是他的幫手。陸漸拳勁加身,他立時展開四肢,拳勁傳向四周,泥水翻騰如沸,陸漸的拳勁一時走空。他無心久戰,向小老頭兒手腕抓去,天下間躲得過這一抓的人寥寥無幾。小老頭手腕一緊,頓被死死扣住。

  陸漸正要運勁,不料手底一滑,小老頭的手腕嗖地脫出。陸漸自從練成補天劫手,到手的東西從沒逃脫,不由微微一愣,連叫古怪。

  小老頭也不好受,他先運「分勁大法」,卸去陸漸的神力,又使「泥鰍脫鱗術」抽出手腕,這兩下幾乎耗盡了一身真氣,不由得鑽出水田,爬上田埂呼呼喘氣。

  陸漸怕青衣人悶死,隨即跳出水田。剛剛跳上實地,巨石壓頂而來,陸漸大喝一聲,陡然縱起,不待巨石交擊,雙手奮力一撥,巨石來勢偏轉,與他擦身而過。

  陸漸行險撥開巨石,雙手一陣劇痛,眼見巨漢大吼一聲,又要抓石擲來,他慌忙跳到一棵蒼松前,運起神力,大喝一聲,將樹連根拔起,眼看飛石落下,陸漸舞開蒼松,「天劫馭兵法」加上「大金剛神力」,奪奪兩聲,竟將落石掃飛。

  巨漢咆哮如雷,大石如雨點般擲來,陸漸也將松樹掄得風雨不透,高峰墜石加上巨漢神力,饒是陸漸神通了得,也不能消盡威勢。眼看樹冠越來越小,很快只剩下了一截主幹,陸漸的雙臂痛麻不堪,忽覺足下一涼,二次踩入水田。陸漸突然驚覺,巨漢用心歹毒,擲出飛石,是要將他逼入泥潭。

  心念未絕,小腿忽痛,陸漸身負「大金剛神力」,利刃加身,肌肉立時收縮,彈開鋒刃,護住腳筋。他大喝一聲,掉轉樹榦,插入水田,奮力一攪,水田中生出一個極大的漩渦,陳年老泥均被翻了出來。

  小老頭在泥中無法存身,銜着匕首跳出泥潭,他一身污泥,雙眼精光轉動,死死盯着陸漸。

  陸漸接連擋開巨石,呼吸漸漸急促,心知這麼下去,敗亡只在早晚。他心中焦慮,手上亂了章法,一塊飛石未能擋開,「咔嚓」,樹榦折成兩截,陸漸喉頭一甜,口中瀰漫鮮血腥氣,忽聽青衣人虛弱說道:「打不贏,就逃!」

  陸漸恍然大悟,心想自己何苦逞強,對手佔盡地利,與之爭雄全無勝算。一時暗罵自身糊塗,忽地施展身法,向著來路飛奔。

  小老頭驚怒道:「直娘賊想逃?」橫身上前阻攔,陸漸變化「極樂童子之相」,一拳送出,小老頭閃避不及,橫臂硬擋,但覺巨力壓體,四肢百骸也似散開,急用「分勁大法」,四肢攤開,風箏似的向後飄出,着地一翻,爬起看時,陸漸的去勢快過銳箭,已到棧道前方。小老頭情急之下,大喝一聲,將匕首向青衣人後心擲出。

  青衣人覺出風聲,竭力躲閃,奈何手足無力,避過後心要害,肩頭卻是一痛,那柄匕首齊柄而沒,青衣人不覺失聲痛哼。陸漸此時已上棧道,聞聲吃驚,轉身將他放下,這時後方風急,當即反臂掃出,「大金剛神力」掃中山壁,石屑簌簌下落。

  小老頭不敢硬擋,身子一縱,掠過陸漸頭頂,攔在棧道前方,厲聲叫道:「小子爪子挺硬,先吃你爺爺一百掌。」雙掌飄飄,縱橫拍來,陸漸只得將青衣人挾在腋下,單手迎敵。小老頭的掌法小巧靈動,掌力多為黏勁,纏纏綿綿,後勁無窮,不能馬上制敵,卻能纏住陸漸手腳,叫他無法放手施為。

  陸漸只覺青衣人的鮮血越流越多,心中暗暗着急,一轉身,顯露「九淵九審之相」。他之前比蠻鬥狠,小老頭只當他有勇無謀,不料陸漸本相一變,招式也變,精細入微,妙藏後着,拆了兩招,陸漸忽使詭招,撥開來掌,橫臂掃出。小老頭低頭躲閃,陸漸伸腳一勾,兩人雙腿一靠,小老頭敵不過「大金剛神力」,頭下腳上,直愣愣向谷底栽去。

  小老頭魂飛魄散,失聲驚呼。陸漸將他打落深淵,便覺後悔,聞聲向前伸手,後發先至,把小老頭凌空拽住,喝道:「你還打不打?」

  小老頭驚魂稍定,怒道:「怎麼不打?」陸漸皺眉道:「你不怕死?」小老頭冷笑道:「你有種將老子丟下去,我死了,自然還有人來。」陸漸嘆道:「這位先生已受重傷,你何苦還要與他為難?」

  小老頭正色道:「小娃兒,你聽說過『慶父不死,魯難不已』么?你腋下這人一日不死,被他脫出劫數,便要死更多的人。」陸漸搖頭道:「這位前輩不像壞人。」小老頭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人壞人看得出來么?」陸漸一愣,正色道:「老人家,我不願害你。你發誓不再對付這位前輩,我就拉你上來。」

  「發你祖宗的誓。」小老頭啐了一口,拽住陸漸手臂,飛腳去踢他腋下的青衣人。陸漸哭笑